许淳安离开后,苏棠索性让小蝶扶自己起身,在桌边坐下。
烛火摇曳,映着她凝神思索的侧脸。
前世裴尚书通敌一案,曾轰动京城。就连她这样的深宅妇人,也听过几耳朵。
当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办案之人找到裴尚书藏匿密信钥匙的经过,谁能想到刑部与卫所翻遍府邸、搜遍周身都寻不着的钥匙,自始至终竟一直带在裴尚书身上。
而最终窥破关窍的,正是张书桓。
也正因此案,圣上特旨免其科举,直接擢入刑部。从此,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街巷里认识张书桓的人不少,关于他的议论总是最多。而那时的苏棠心里还揣着那段旧情,便有意无意多听了几句,竟将此事的前后因果拼凑出了大概。
若非许淳安方才提起“叛国贼”三字,她还真未必能想起这桩旧事。
苏棠缓缓攥紧了手心。
这一次,这功劳她要抢过来。
张书桓那样负心薄幸之人,不配得这破天的机遇。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久居后院的妾室,如何能通晓破案关窍?若被经验老道之人盘问几句,露出破绽,反会招来祸患。
苏棠蹙眉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这功劳,她怕是接不住。
既如此便送出去罢。
而能接得住、且她够得着的人,唯有许淳安。
可若就这么白白给了世子爷,自己又能得着什么?顶多事后多得几分宠爱、多些赏赐罢了。
用这样一桩大功劳,只换些金银与温存,苏棠怎会甘心?
她盯着跃动的烛火,心思飞转,该如何将这份机缘换来最大的筹码?
外头梆子声遥遥传来,苏棠正欲起身歇息,腹中忽然一动,孩子顶了她一下。
她抚上圆隆的肚皮,眼前蓦地一亮:是了!这功劳虽须借世子爷之手,却可将名头安在孩子身上。
倘若孩子尚未出世,便得个福星祥瑞之名,往后在这国公府里,路也能顺遂些。
苏棠掌心温柔地贴着腹侧,心中涌起一阵酸软,现在离与孩子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越发舍不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人儿,她总想在自己走前,再为他多铺一寸路。
思及此,苏棠睡意全无。
“小蝶,替我更衣,我要去见世子爷。”
小蝶望望窗外沉沉的夜色:“主子,都这般时辰了,您还不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呀。”
苏棠却摇头:“这事紧要,必须今夜告知爷。”
她心里在想:若去得迟了,万一被张书桓抢先一步窥破关窍,这功劳岂不飞了?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知晓此事,她便绝不能再让张书桓凭此翻身。前世他如何负她,今生她便要看他永陷泥淖,再也爬不起来!
见主子神色坚决,小蝶只得快手快脚替她穿戴齐整,搀着她往锦心阁去。
两处院子离得不远,不多时,便瞧见锦星阁书房窗内透出的光亮。
世子爷果然还未歇下。
苏棠刚至门前,长风便从里头迎出,见她时明显一愣:“苏姨娘,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许淳安已听见动静,他放下笔推门而出。
见苏棠立在廊下,许淳安眉头微蹙:“棠儿,这么晚了怎还不歇息?”
苏棠握住许淳安的手,迈步进了书房,又示意小蝶与长风在外头守着。
她转身看向许淳安:“爷,妾身方才想起一桩要紧事,这才急着过来。”
见她这般郑重,许淳安不禁凝神:“何事这般紧要?”
苏棠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浅笑,掌心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也不知爷信不信梦中玄机,方才您走后,妾身竟梦见了咱们的孩子。”
许淳安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可是临近产期,心中不安?别怕,我已为你备好京城最好的稳婆,明日也会禀明母亲,让她拨两个老成的嬷嬷来照看你。”
苏棠微微一怔,她还未去求老夫人,他竟已将这些事一一想到。
心头一暖,她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蹭了蹭,才继续道:“不是这事,妾身以为是咱们的孩子知晓他的爹爹正为朝事烦忧,所以特借这胎梦来给妾身提了个醒。”
“胎梦?”许淳安眉梢微动。
他倒也听过这类传闻,却从未亲历。此刻听她这般说,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棠儿梦到了什么?”
苏棠抬起眼,目光清亮:“爷,你们可仔细查过裴尚书的身体?他身上可有伤疤或胎记?”
许淳安略一思索,点头道:“有。刑部用刑,身上带伤在所难免。”
苏棠往前凑近半步,低声道:“爷,说来您或许不信,孩子告诉妾身,那钥匙就藏在某处伤疤之中。”
苏棠这话让许淳安神色一动,这确实是他们疏漏之处。
初时众人皆以为那些伤痕是刑讯所致,谁曾想过去查验伤处?典型的灯下黑。若非棠儿这一句提醒……
许淳安当即起身:“棠儿,多谢你与孩子提点。我这就去查验。”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好生歇着。若有消息,我回来便告诉你。”
苏棠乖顺应下,目送他带着长风匆匆离去,这才对小蝶轻声道:“咱们也回吧。”
这一夜折腾到近子时,她早已困得眼皮发沉,须得赶紧补觉才是。
回到院里,苏棠几乎记不清是如何换的衣裳,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外头日头已升得老高,外头隐约传来邹姨娘说话的声音。
小蝶闻声走了进来:“主子醒了?方才邹姨娘来了,说是要恭喜您。”
苏棠揉了揉额角:“先服侍我洗漱,稍后便去见她。”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苏棠扶着小蝶的手缓步来到前厅。
邹姨娘正坐在那儿,见她来了,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手里托着个锦盒递过来:“还是你厉害,不声不响就抬了良妾。这金冠是纯金的,我留着也没机会戴了,送你。”
苏棠接过打开一看,金冠样式虽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金丝缠绕,嵌着几颗小小的红宝,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邹姨娘见她端详,眉头一皱:“嫌旧?不要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