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若兰正想叫母亲也瞧瞧这负心汉的惨状,话未出口,却听得一声干呕。
只见张书桓捂住嘴又要吐了。
她吓了一跳,提着裙角紧走几步躲开,生怕沾上这人的晦气。
待孙家三口挤出人群,孙若兰才挽着母亲的手臂低声道:“娘瞧见没?那张书桓比茅坑还熏人,定是老天爷也看不过他的负心薄幸,这才罚他呢。”
孙母也知晓苏棠与张书桓的过往,对这般行径很是不齿,闻言含笑点头:“若兰说的是。你瞧,那等负心之人终有报应,苏明如今不还在宁古塔么?你和棠儿都是好孩子,老天爷定会厚待你们的。”
说到这儿,孙母才轻声问丈夫:“老爷,您这回考得如何?”
孙先生见四下已无旁人,微微颔首:“棠儿给的历年考题立了大功。这一场,我有七八分把握。”
孙老爷向来言语谨慎,他说七八分,那便是十拿九稳了。
母女二人闻言,皆是喜上眉梢。
孙母温声道:“老爷这两日受苦了,家里熬了姜汤,回去喝一碗,再煨个鸡汤,好好睡一觉。”
而张书桓身旁则冷冷清清,根本没人接他回家。
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外走,一路上众人像见了鬼似的眼神,让张书桓心中懊恼。
考前他便觉着自己时运不济,谁知进了考场,竟被分到那让所有考生闻之色变的臭号。
天知道这三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日那恭桶里积着的秽物经暑气一蒸,熏得人脑仁发疼。坐在旁边,他觉得自己与那桶中之物也无甚分别。
邻号的考生受不住这腌臜气,未及终场便晕厥抬了出去。
只有他咬紧了牙关,哪怕吐空了胃,眼前发黑,也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
他一直在心里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相信这场科举终将成为他飞黄腾达路上的一块磨刀石。
张书桓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朝前挪,眼前晃动的尽是自己金榜题名、鲜衣怒马的幻影。
可还未走到家门,巷口一户人家正提着夜香桶出来倾倒。
桶沿晃荡出的污秽之物猛地刺入眼帘,看得张书桓喉头一哽,连一声完整的呕声都未发出,整个人便直直栽倒在地。
另一边,长风步履轻快地踏进锦心阁,嘴角还噙着笑意。
许淳安搁下笔,抬眼看他:“遇上什么喜事了?”
“爷,那张书桓果真是被分到了‘臭号’。”长风眉飞色舞道,“您没瞧见他那副惨相,从考场里踉跄出来时,面色青灰,形销骨立,浑身上下……啧,说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都有人信。”
他说到这儿,又摸着下巴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那张书桓倒也算是个狠角色,我原以为他熬不过半日就得被人抬出来,没成想竟真叫他硬挺到了终场。”
说到这儿,长风压低声音凑近:“爷,咱们要不要给那边知会一声,让他的试卷——”
他手往下一按,做了个落地的手势。
许淳安明白他的意思,斜睨他一眼:“爷可是大度的人,分他到臭号,不过小惩大诫。爷还不屑用这等下作手段毁人前程。”
他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他若有真才实学,便让他入朝为官又如何?若寺肯老实办差便罢了,倘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许淳安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到那时再一把摁死,岂不更有意思?”
“是。”
长风在心里暗暗咋舌,世子爷这恶趣味谁不知道?随着他们卫所办案越来越多,许淳安这“活阎王”的名号早就在外头传开了。
若说他大度,谁信?
不过是觉得猫捉老鼠的游戏更有趣罢了。
若张书桓肯老实做官,世子爷或许真会放他一马;可若他胆敢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那等着他的,只会比如今凄惨十倍。
大度的世子爷听罢禀报,撂下笔起身:“今日还未去苏姨娘那儿。走,陪爷过去瞧瞧。”
说罢便大步向外走去。
长风连忙跟上,在他背后偷偷撇了撇嘴,世子爷这会儿赶着去,八成是要在苏姨娘面前,把张书桓那副惨状再鞭尸一回呢。
不多时,许淳安便到了苏棠院里。
刚踏进屋子,便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苏棠见他面露疑惑,轻声解释:“这两日义父科考,我从家庙请了尊小佛像,每日焚香为他祈福。算着日子,今日该考完了,也不知他考得如何。”
“你很担心他?”许淳安问,“需要我帮忙么?”
苏棠摇头:“不必了。义父拜在齐大儒门下苦读,若还考不中,便是火候未到,再继续用功便是。”
她晓得许淳安从不为人徇私,方才那句,不过是客套罢了。
果然,听了她的话,许淳安便不再提孙先生,只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张书桓此番也参加了科举,你可知道?”
苏棠先是一怔。
这名字太久未闻,她几乎已将这人忘了。
此刻听许淳安提起,才想起今年张书桓也该下场了。
若没记错,前世张书桓并未参加科举,这一世自己夺了他的机缘,他没了立功的机会,不知会考得如何?
苏棠私心并不愿他考中,这般心术不正之人,就不该入了仕途。
许淳安见她沉默不语,还微微蹙眉,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意。
她竟还记挂着张书桓?
“这张书桓你从前也认得。”他语气平淡,却刻意放缓了字句,“他年纪尚轻,若中了举,往后便是前程似锦了,可要我帮一把?”
这话里的酸味儿,连一旁的长风听了都觉得牙根发软。
苏棠被他这一问,才回过神来。听清许淳安话中之意,她不禁愣住。
帮张书桓?开什么玩笑?
她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她恨他都来不及,岂会帮他?
许淳安说完便一直盯着她的神情,见她竟笑了起来,五指在袖中倏地攥紧。
虽不屑与张书桓这等小民计较,可若棠儿真在意他……
想到此处,许淳安眸色一沉,心底冷哼:那他便让那张考卷永远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