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黄嬷嬷那声轻咳,韩氏心中虽不甘,却也只能将那股气压下去。
今日母亲特意来瞧她,她心中万分感动,原来家里还惦记着她。
母亲还叮嘱她,务必将苏棠的孩子牢牢攥在手里,届时再来一个去母留子,往后有了孩子傍身,世子爷的心也会慢慢回转到她身上。
韩氏觉得母亲说得极是,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便伏在母亲怀里边抹眼泪边诉起苦来。
自己的体己钱早被韩三骗光了,韩五斗不过韩三,心里记恨她,连封信都不愿捎来。这深宅大院,她孤零零的,幸好还有母亲疼她。
她就知道,母亲终究是惦记她这个女儿的。母亲知道丛嬷嬷伺候不经心,还特意将最得力的黄嬷嬷留了下来。
为了母亲,为了韩家,现在她也不能动这小贱人。且等着,待她生产之时自己定要她好看!
想到这,她才冷哼一声:“起来吧,别说的我像是那等刻薄之人似的。”
“多谢世子夫人。”苏棠应道,邹姨娘与谢姨娘也跟着站起了身。
韩氏的目光先落向邹姨娘,见她低眉顺目坐在最边角的凳子上,衣着打扮素净却又不显寡淡,心下还算满意。
到底是自己身边伺候过的丫鬟,是个懂进退的。
如今这偌大国公府里,她该知道也就自己还能照拂她一二,若将来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无论是苏棠还是谢清秋上位,只怕都不会容她。
她又将视线转向谢清秋,这一眼却让韩氏心头火起。
“你这贱婢,眼里还有没有主子?不过一个妾室,竟敢穿金戴银,连襦裙都挑了红色,你可是在心里巴不得我早死?!”
韩氏本就病着,一怒之下声音都嘶哑起来。
谢姨娘抬手扶了扶发间金簪,不屑地睨了韩氏一眼:“你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还能有几日光景,在我面前摆什么主母的架子?怎么,是自己颜色憔悴戴不得这金簪就嫉妒我么?”
韩氏万没料到谢清秋竟敢这般顶撞,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竟打起嗝来。
黄嬷嬷见状便要上前掌掴,却被谢姨娘身边的嬷嬷拦下。
“世子夫人莫怪。我家姨娘乃是贵妾,本就当得起这般穿戴,况且这金簪是御赐之物,当年我家姨娘父兄战死沙场,皇上特赏下来为姨娘撑腰的。您这般看不上这簪子,难不成是藐视朝廷恩赏?”
韩氏哪想到一根发簪竟然有这样的来历,她被嬷嬷怼得说不上话来,见她喘得难受,黄嬷嬷赶紧给她扣背。
这时,许淳安走了进来。
他刚回府,便听长风说苏棠被韩氏唤了去,生怕这当口韩氏又要生事,急忙赶来。
一进屋,便听见韩氏那番话,许淳安不禁沉下脸:“韩氏,谢姨娘戴金簪本就合府中规矩,你莫要在此无理取闹。病体未愈,当好生静养才是。”
韩氏难以置信地望向许淳安,先前他偏宠苏棠也就罢了,如今连谢清秋也护着?
一想到许淳安宠妾灭妻,她只觉喉间一阵腥痒,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愤愤骂道:“许淳安!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世子夫人?我还没死呢,你就这般护着她们!她们算什么?不过是个妾,是个玩意儿罢了!”
韩氏越说越气,谢清秋却丝毫未恼,眼中反含着一抹爱慕,望向许淳安。
她怎也没想到,他竟会在韩氏面前这般维护自己。
想到此,她唇角竟轻轻抿起,浮上一丝浅笑。
韩氏一见,更是气血上涌:“谢清秋!你想气死我?我偏不死!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是个低贱的玩意儿!那孩子你也别想沾手,他只会是我的孩子!”
许淳安听了,面露不耐,只淡淡看着韩氏道:“孩子归谁名下,自有府规定例。国公府百年世家,凡事依规而行。你莫要胡思乱想,好生调养身子才是正理。”
黄嬷嬷见状,忙抢在韩氏开口前道:“世子爷说的是!老奴一会定好好劝劝夫人。您若有空多来瞧瞧,夫人心里舒坦了,身子自然好得快些。”
许淳安未搭理黄嬷嬷,只淡淡瞥她一眼。
这一眼,黄嬷嬷便知自己多嘴惹了世子不快,况且她此番来,本也不是为劝和,当下垂首噤声。
许淳安这才对苏棠与谢姨娘道:“夫人这儿自有嬷嬷照应。你们二人平日便不必过来了,省得扰了夫人清静。”
说罢,竟转身大步离去。
苏棠见状,连忙挽住邹姨娘的胳膊,两人快步跟了上去。
谢姨娘则对韩氏露出一抹冷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韩氏怔怔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整个人如抽了魂似的,软软瘫坐在榻上。
与她的失魂落魄不同,谢姨娘却精神一振。她越过苏棠,径直走到许淳安跟前,娇声问道:“世子爷,按着国公府的规矩,苏姨娘当真不能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么?”
她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可苏棠却听出了那底下七分若有似无的轻蔑与嘲讽。
许淳安脚步微顿,淡声道:“是。凡妾室所出,皆须养在主母膝下。”
唯有如此才能稍减嫡庶间的隔阂,他与许渊便是前车之鉴。
若父亲当年不曾偏宠孙姨娘,肯将二弟养在母亲身边,许渊也不至于与大房这般疏离,甚至处心积虑要谋害自己。
后来谢清秋又说了些什么,苏棠一句也没听清。
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虽早知孩子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可听着许淳安那般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地说出这个事实,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硌了一下。
他不愿让自己来养这个孩子么?
那他先前那些温存体贴,难道都只因为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
这念头刚浮起,心口便泛起一阵闷闷的疼。
像有根细针在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却绵密地漫开,让她呼吸都滞了滞。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在与许淳安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自己并未真如想象中那般,将那颗心守得滴水不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想到这,又摇头苦笑一声,只可惜这真心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