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刚将字条囫囵咽下,红玉便推门走了进来。
她素知苏棠身边这位红玉姑娘性情沉静、不苟言笑,可今日一见,却觉对方神色比往日更添几分冷肃。
红玉道:“嬷嬷歇的如何了,身子可好些?方才姨娘说肚子有些下坠感,想着您是经年的老嬷嬷,便让奴婢来请您过去瞧瞧。”
“劳烦红玉姑娘跑这一趟,我这就去。”刘嬷嬷口中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这药竟这般快就起了反应?
她心中有数,那汤药服下后只会让人略感不适,却不会有大碍,真正催命的是方才字条上的内容。
若她再按那人吩咐,将那特制的熏香点上,两药相激之下,苏姨娘必定滑胎。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真要照做么?
刘嬷嬷心中迟疑。若只是让苏姨娘服下那碗汤药,即便日后事发,大不了赔上自己一条性命;可若再点了熏香,令胎儿在这一两日内滑落,被发现的可能便大了太多。到那时,莫说她自己小命不保,恐怕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她这般想着,越发六神无主,连红玉引着她往何处去都未曾留意。
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并未被领进苏棠院中的正房,而是到了院子西边的书房门前。
这书房向来是苏棠理账、处理庶务之所,她向来谨守本分,深知自己只是老夫人派来照看苏姨娘身子的,因此对那些涉及账目、庶务的机要之处,从不敢随意踏足。
此番苏姨娘为何要她来此?莫非是理账时突感不适不敢挪动,才唤她前来?
刘嬷嬷心中如擂鼓,却仍强自寻理由宽慰自己。
可待红玉推开书房门,她看清里头站着的人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红玉眼疾手快,反手将门掩上,刘嬷嬷这一跪并未被外人瞧见。
“世、世子爷?”
刘嬷嬷颤巍巍抬起头,只见许淳安端坐桌前,面容冷峻,眸光沉沉向她看来。
“奴婢……”
刘嬷嬷心中一片苦涩。
世子爷平日轻易不会召见她们这些下人,即便召见,也断不会选在书房这等机要之地。
定是自己所为,已被世子爷察觉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头一回下手,便这么快被识破。
可转念间,心头竟又泛起一丝解脱之感。
这些日子她如履薄冰,夜夜难安,如今悬心之事终于落地,倒像是那柄悬了许久的剑,终于斩了下来。
“说吧,你是受谁指使的。”许淳安看着跪伏在地的刘嬷嬷,声音里压着怒意。
今日听红玉禀报后,他脸色瞬间阴得骇人,千防万防,竟没料到苏棠身边还藏着这样一个祸害。
幸好棠儿机警,若真喝下那碗药汤,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光是想到苏棠可能难产的模样,许淳安便觉遍体生寒,恨不得当场将刘嬷嬷千刀万剐。
但他终究冷静下来,刘嬷嬷身后,定另有主使,必须把那人给揪出来。
苏棠不愿打草惊蛇,他却不这么想。若连这藏在国公府暗处的魑魅魍魉都揪不出来,他这些年为朝廷办的差也算是白办了。
刘嬷嬷看着许淳安,心一横,重重磕下头去:“世子爷,老奴这么做是被人所逼。”
“此事若被揭穿,于国公府声名亦有损。老奴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活,只求世子爷垂怜,保住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刘嬷嬷以额触地,头都不敢抬。
许淳安听完,并未立时应声,只微微颔首:“你且说来听听。”
得了这话,刘嬷嬷又连磕了几个头,方哑声道:“老奴原是罪臣之后。当年家中获罪,奴婢隐瞒身份自卖入府,从小丫鬟做起一晃这些年过去,本想着能在国公府安稳终老,哪想到这身份竟被人翻了出来。”
许淳安目光一凝,他万万没想到刘嬷嬷竟是罪臣之后。
母亲肯定不知道刘嬷嬷的底细,但此事若被旁人知晓,终究是个隐患。
思及此,他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此刻揭开,总好过将来被人当作把柄要挟国公府,自己提前把隐患消除,那些暗处窥伺之人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吐露了深藏多年的秘密,刘嬷嬷心头那块压了半辈子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次指使奴婢谋害苏姨娘的是五皇子府的韩侧妃,也就是韩府的韩三小姐。”
许淳安眉峰微蹙。
韩三?她为何要对苏棠下手?
“老奴揣测着,许是因着前些日子,韩夫人曾来寻过世子夫人,有意将苏姨娘所出的孩子,记在世子夫人名下抚养。而韩三小姐心里恨毒了韩家,但凡对韩府有利之事,她必定要千方百计地破坏。”
原来如此。
许淳安听罢,心下恍然。
韩三此举,意在斩断韩府攀附国公府子的念想,也不知那位韩夫人如今可会后悔当初苛待韩三的生母,为韩府埋下如此祸根。
听闻韩三如今在五皇子府中极得宠爱,风头之盛,隐隐已压过了身为正妃的韩五小姐。
倘若她先于正妃诞下子嗣,届时即便韩五小姐占着皇子妃的名分,恐怕也再难压制她。
真到了那一日,整个韩府怕是都要迎来这位韩三小姐的清算。
然而,此番在背后操纵的,当真只是韩三一人么?
许淳安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陷入沉思。朝堂与后宅的纠葛往往盘根错节,韩三一个侧妃,手能伸得这般长?
还是说另有其人借她之手行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余指尖叩击桌面的轻响。刘嬷嬷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的我都清楚了。”
良久,许淳安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韩三还吩咐你做什么?总不至于只让你下一碗药汤?”
刘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将方才收到字条的事禀报。
许淳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行了。此事我已明了。你且照旧与他们周旋,他们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只是需提前告知红玉。她会暗中配合你,保苏姨娘无虞。”
“是,老奴谨记。”
“待此事了结,”许淳安的声音平稳无波,“你便病故吧。至于你的家人,若他们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会送他们离开京城,保他们后半生安稳。”
终于听到了这句承诺,知晓家人性命得以保全,刘嬷嬷眼眶一热,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哽咽道:“老奴,多谢世子爷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