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淳安心想,自己已把话说得这般明白,若棠儿真有什么盘算,此时正该顺势开口。
苏棠确实听懂了,原来殿试之中亦有可做文章之处。可她知晓孙先生的心志,他并不愿入翰林院蹉跎光阴,而是盼着能外放一方施展抱负。
若真求了许淳安打点,反倒不妥,说不定真被选入翰林,那岂不违了本心?
她只装作未懂许淳安的暗示,拉着他细细问了殿试的诸多细节,方方面面打听了个遍,直等得许淳安都有些心焦了,苏棠才朝他盈盈一笑。
“爷百忙之中还为妾讲解这么多,定然累了吧?”
见她终于问罢,似要转入正题,许淳安不由好奇地看向她,不知她究竟会求什么?
苏棠却道:“爷,您离京的日子快到了,妾看您每夜都忙到很晚,便不耽搁您处理公事了,妾送您回锦心阁吧。”
说着,她真的站起身来,手挽住许淳安的胳膊,便要送他出门。
两人一路走到院门前,苏棠朝他微微屈膝:“爷,妾身就送您到这儿了。”
许淳安看着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这就用完了?不对自己提点什么要求?
他虽非朝中重臣,可好歹也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只要苏棠开口,他未必不能相助。
苏棠见他站着不走,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一下,让许淳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仿佛自己成了件用罢即弃的物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几分:“棠儿,若你还有所求——”
“爷待妾已是极好,怎敢再添烦扰?”苏棠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边打断了他的话一边站起身来,不料腰间系的荷包勾住了花枝,细绳一松,荷包落在地上。
一方小印从松开的袋口滚出,在光洁的青砖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许淳安脚边不远处。
她“呀”了一声,忙要俯身去捡。许淳安却快了一步,已将印章拾在手中。
他把玩着这枚温润的物件,只见上头纹样别致,并非自己往日所赠,心想着这究竟是谁给她的?
面上却笑了笑:“这印章瞧着有趣,便送给我吧。”
不管是谁送的,他都不想留这来历不明之物在苏棠身边。
苏棠没料到他会开口讨要,一时有些为难地望着他,却又无法言明印章的来历。
见她这般神色,许淳安将印章握得更紧,含笑道:“爷不白拿你的。待这趟差事回来,我送你一枚更好的,如何?”
苏棠见他执意如此,只得无奈道:“既然爷喜欢,便请您好好收着,这是妾心爱之物,若是弄丢了,妾可不依的。”
听到苏棠这般说,许淳安先前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涩意,霎时烟消云散。
他温声道:“你且安心等着,爷回来定给你寻一方更好的,不光如此,爷还有份大礼要送你。”
苏棠柔声道谢,眉眼间尽是温顺向往之色。可待许淳安转身离去,她脸上那抹浅笑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这印章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拿走。
她原打算等生产之后,亲自去一趟王府,如今苏荷既成了王府的养女,那这印章便该是属于那位早夭小郡主的旧物。
她得先瞧瞧王妃对此事的态度。若王妃想留下做个念想,她便原物奉还;若王妃无意保留,她再自己收着,也免得勾起王妃伤心。
正思量间,小蝶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轻声道:“主子今日受了惊,这是刚熬好的,趁热喝了吧。”
苏棠朝她点了点头,接过汤碗慢慢啜饮。
汤水温润,带着微酸的枣香与清甜的甘味,几口下去,心神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她放下碗,将许淳安方才所言细细理了一遍,这才起身回到内室,提笔将殿试该留意之处一一记下。
做完这些,苏棠已有些困乏。她让小蝶将写好的纸笺收妥,便往床边走去。
刚坐下,便朝小蝶使了个眼色,随即蹙眉低呼:“我、我肚子有些疼,小蝶,快去请府医来!”
刘嬷嬷给苏棠下毒一事,红玉怕喜鹊藏不住话,只私下里单独告诉了小蝶。
所以,小蝶见苏棠眨眼,立时明白这是要开始做戏,便也做出惊慌的模样,提高声音道:“主子您是不是要生了?您且忍忍,奴婢这就去喊人!”
苏棠这边一有动静,整个国公府顿时惊动起来。
府医很快提着药箱赶了过来,刚为苏棠把完脉,便听外头传报老夫人也到了。
“棠儿情况如何?”老夫人走得急,额上已沁出细汗。
府医躬身道:“老夫人莫忧,方才已为苏姨娘诊过脉。姨娘胎象平稳,这一胎养得极好,即便稍受寒凉也无碍。依老朽看,此次腹痛应是临近产期,腹部筋肉收缩所致。下次若再如此,请先扶姨娘躺下静歇,再唤老朽前来。”
老夫人听府医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又问:“那您看棠儿何时会生产?”
府医沉吟片刻:“左右也就这几日了。”
苏棠歉然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妾身还劳动您跑这一趟……”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无妨。只要你能平安诞下孩儿,便是我这老骨头多折腾几趟也值得。”
见两人说完话,府医对苏棠细细叮嘱着注意事项,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哀切的哭声。
老夫人眉头顿时蹙起,不悦道:“谁在外头哭?这般晦气,秦嬷嬷,还不去将人赶走。”
“是。”秦嬷嬷应声出去。
不多时却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哭得眼睛红肿还在以袖拭泪的小丫鬟。
苏棠定睛一看,这不是在初荷院里伺候韩氏的小丫鬟么?怎的哭成这般模样?
再瞧秦嬷嬷面色沉凝,苏棠心中便是一紧,若她没有料错,韩氏怕是出事了。
老夫人盯着那小丫鬟,斥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又对秦嬷嬷道:“秦嬷嬷,你怎还将人带进来了?”
秦嬷嬷低首禀道:“老夫人,方才韩姨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