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虽然世子夫人从前待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算好,可瞧见她这般光景,奴婢心里还是发酸。”
喜鹊说到这儿,眼圈已有些泛红,屋里其余几人听了,也都默然垂首。
女子出嫁后,最大的倚仗便是娘家。因而多少妇人,但凡娘家有所求,便掏空嫁妆、贴尽私己,为的不过是万一落难时,能得娘家人撑一把腰。
可到了韩氏这儿,娘家人不光成了她的催命符,便是连她死后都不肯放过,定要将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干才肯罢休。
苏棠想到韩氏,不由得又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不也这般痴傻么?
好在这一世,她早早认清了苏家人的面目,也有了新的家人。只待离开国公府,前方便是一片坦途。
小殓之后便是大殓与吊唁。
因韩氏久病,丧仪所用之物府中皆是现成的,加之她死得不明不白又无娘家人真心照管,国公府便安排了第二日吊唁,吊唁后停灵七日,便即下葬。
此时,京城中与国公府交好的人家都已得了信,陆续遣人送来了奠仪。明日吊唁,想必场面不会冷清,只是这般场合也着实熬人。
苏棠想起老国公爷去世时,满府主子们一连数日只进些清粥米汤,她们这些下人自然也得陪着熬,等到出殡那日,她都虚脱得走不动路。
韩氏的丧仪虽不必那般隆重,可无论如何,明日的吊唁她是必须去的。
得提前做些准备,之前府医可是交代过万万不能累到,免得让孩子提早出来。
苏棠这般想着,便吩咐小蝶为自己备了双更舒适的软底鞋,连头上簪戴的首饰,也拣了分量最轻、式样又合礼数的。身为妾室,她需为韩氏服孝,那身白衣也让喜鹊特意选了最轻软透气的料子,加紧赶制出来。
正忙碌着,忽听院门口传来人声:“苏姨娘如今住在这等阔气的院子里,老夫人待她可真是没说的。等过些日子,我定要去给老夫人磕头道谢。”
这声音……苏棠不由得蹙起眉。
若没听错,这是母亲的声音。
自打父亲将养在外头的庶子接回府,苏家便没一日安宁。
苏母原想着将那庶子养废,偏生父亲将那孩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庶子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心机的,苏母使了两回手段都没成事,被他识破不说,还顺势将了一军,弄得苏母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惹得父亲大发雷霆。
最后苏母无法,只得妥协,允父亲将那外室也接进府来。这一来,更是引狼入室,若不是苏荷成了国公府的养女,让苏母尚存几分体面,怕是连正妻的位置都难保。
这些日子,苏母在府里过得“精彩纷呈”,与那外室明争暗斗、周旋算计,早已心力交瘁,哪还有余暇来寻苏棠的麻烦。
苏棠听完小月报的这些,赏了她不少银锞子,让他她继续盯着苏家动静。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小月那边尚无消息,母亲竟已到了国公府?
老夫人此前不是发过话,说再不想见她么?那些守门的婆子是怎么当的差,竟会放她进来?
不容苏棠细想,苏母已走进院子。
与她同来的,还有个瞧着十分面生的妇人,那妇人与苏母倒有五六分相像。
苏棠心下一转,终于想了起来,来人正是苏母的妹妹,尤家三娘。
她早知母亲与这三妹最为亲厚。自三妹守寡后被夫家赶出门,便一直寄居尤家,母亲每年还会私下贴补她些银钱。可这两人怎会一同跑到国公府来?
说来,苏母与尤三娘能来,还得“感谢”韩氏。
京城里规矩如此:家有喜事须凭帖登门,但若遇白事,便可“不请自来”。若是说来给亡者磕个头、烧炷香,说不定主家还会给两个赏钱。
尤三娘寡居在家,闲来无事,听闻世子夫人没了,又知姐姐在国公府尚有些体面,便央着她带自己去瞧瞧热闹。
苏母虽知老夫人早不待见自己,却架不住妹妹软磨硬求,更想在妹妹跟前挣几分脸面,心想着既是韩氏吊唁之日,总不好将人往外撵。
于是备了些香烛纸马,与尤三娘一同到了国公府门前。
见两人穿戴齐整,自称是府里旧仆,又说从前伺候过世子夫人。加上这一日各府来吊唁、帮衬的人络绎不绝,门房小厮也未细查,便放了她们进来。
苏母一路打听,这才寻到了苏棠的院子。
从前在娘家时,苏母没少吹嘘苏棠在国公府如何得脸,说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月银丰厚、赏赐不断,且最是孝顺听话,所得银钱物件全数都往家里送。
尤三娘听得眼热,早想寻个由头来打打秋风。
苏母自家知自家事,晓得女儿如今已不理会自己,本不想带尤三娘来。可转念一想:如今荷儿已是国公府正经的养女,苏棠就算当了姨娘又算得了什么?
若她真敢不给自己面子,大可以让荷儿来轻轻松松拿捏住她。
这般一想,腰杆便又挺直了,径直寻到了苏棠院门前。
尤三娘哪知苏母与苏棠早已离心,只当苏棠还如从前那般,对母亲的话奉若圣旨。
她在院门口等了半晌,非但没见苏棠出来相迎,连个丫鬟的影子都没瞧见,不由得拔高了嗓门。
“哎哟,外甥女当了姨娘果然是不一样了,连亲娘都不认了,这么久连个迎接的人都不肯派出来!”
若是别家的姨娘,尤三娘断不敢这般放肆。可苏棠不一样,她是被姐姐拿捏惯了的。
她这般作态,正是要压苏棠一头,好让她对自己更加恭敬,待会儿讨要好处时才能更理直气壮。
正说着,一个扫院子的小丫鬟怯生生探出头来,被尤三娘一眼瞥见。
她声音越发尖厉:“瞧瞧,连伺候的人都这般没规矩!今儿我倒要替你们主子好生教教你!”
尤三娘一边这般说着,一边已走到那小丫鬟跟前,扬起手便要扇下去。
就在这时,苏棠的声音从廊下淡淡传来:“三姨真是好大的威风,到了我的院子里竟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还当您才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