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孙家,苏棠一进屋,瞧见那暄软的被褥,便忙让碎玉帮自己褪下大氅。
坐了半日马车,她身上已闷出一层薄汗。
苏棠在榻边软凳上坐下,碎玉端来温水,用软巾细细替她擦净手脚,这才觉得清爽了些。
往床上一躺,才真切感受到这次生产对身子的损耗,不过坐了这么一会儿车,浑身竟像被车轮碾过般酸沉。
正想唤碎玉来揉揉,却见孙母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她未歇,才柔声问道:“棠儿,感觉如何?累不累?乏不乏?我早先已请大夫开了产妇也能用的药浴方子,这就同兰儿去熬药汤。你等会儿好好泡一泡,把今日出门沾的寒气都排出来再睡,可好?”
孙母的话里满是慈母般的温柔,便是对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罢。
苏棠握住孙母的手:“干娘,这两日一直劳烦你们,这些被褥都是特地为我加厚的,今日又布置了那马车,定耗了你们不少心力。我的身子我清楚,不必这般麻烦的。”
她确实有些过意不去,这次归家给孙家添了多少麻烦。
这时孙若兰笑着走进来:“棠儿,我可是你姐姐,为你做些事算什么?好啦,别同我们客气。我们过来就是先同你说一声,若能忍,便忍一忍,等泡完再睡,那时睡得才香呢。”
苏棠看着孙若兰,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微哽:“兰儿,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苏家人从未为我烧过一次水。每回回去,我都得干全家的活。这是第一次……”
孙若兰朝地上轻啐一口:“你可别把我们同你家那些白眼狼相提并论!他们如今日子鸡飞狗跳,都是报应。”
她拍拍苏棠的背,“棠儿,别难过。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好好歇着,可不许掉眼泪!我都听娘说了,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的。”
她明明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却说得头头是道,苏棠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么多年姐妹,孙若兰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见她竟敢笑话自己,孙若兰上前便挠她痒痒。两人笑闹作一团,方才那点伤感,早散得无影无踪。
待药汤煮好,苏棠舒舒服服地沐浴了一回,浑身都暖胀胀的。
碎玉将她扶到床上,被子还未盖上,人已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许是孙家人特意吩咐不许打扰,许是再也不必惦记着给主子请安,总之待苏棠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午后。
“好饿……”苏棠皱了皱眉,倏然睁开眼,“小蝶,什么时辰了?”
待瞧见陌生的床幔,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离开国公府了。
碎玉闻声走了进来:“主子,您醒了。孙夫人吩咐不许打扰,奴婢便一直在外头守着。您这一觉可睡饱了?是不是饿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
听了碎玉的话,苏棠方才提起的心缓缓落下。
这里是孙家,是她的家。
她不必再担心自己的仪态举止是否符合国公府的规矩,这样真好。
碎玉刚伺候她梳洗完,孙若兰便得了消息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对苏棠笑道:“我怕你这些天在屋里闷得慌,特意给你寻了个玩意儿解闷。”
苏棠笑着接过:“这些倒不急,咱们的铺子处置得如何了?”
孙若兰道:“京外的田地,按你说的,我已同庄头续签了十年契约。这十年内不必再送新鲜果蔬,一切折兑成银钱便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惋惜,“那茶饮铺子生意红火得很,不少人都想盘下来呢。”
孙若兰轻声劝道:“要不还是让掌柜按你的方子继续经营,莫卖了吧?京城里这般合适的位置寸土寸金,往后想找也不易。况且咱们刚将隔壁铺面也盘下,掌柜已叫人装修得差不多了,两间打通,比从前气派多了。如今里头还隔出了雅间,好些人谈生意都约在此处呢。”
听孙若兰这般说,苏棠心中也涌起不舍。
见她默然,孙若兰又劝:“你若担心与国公府再有瓜葛,这铺子横竖在我名下,他们就算找也只会找我。要不还是留着?便同庄子一般,每年让掌柜将银票托镖局带给咱们。”
苏棠想了想,自己好不容易将茶饮铺子经营到如今局面,若就这么卖了,确实可惜了一番心血。
听孙若兰这般劝,她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照你说的办罢。”
两人将诸多产业安排妥当后,孙若兰便匆匆出门去了。
这些事说来简单,实则十分繁琐,与庄头重签契约、同掌柜约定分成、商议下一步经营方略,桩桩件件皆需耗费心力,孙若兰一个人自是忙不过来。
因而每遇难题,她都会来寻苏棠商议。这般一来,倒也正好解了苏棠月子中的烦闷。
几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是七天。
待诸事大抵落定,苏棠也终于得了孙母的允许,每日由碎玉搀扶着在屋里缓缓走动,好让身子早日恢复。
孙武见苏棠恢复得不错,便开始出门打探商队,预备离京的诸般事宜。孙先生因即将赴任,这两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都在同僚处打听平州及邻近州县的风土人情,家中琐事便全交给了孙母。孙若兰则要处置苏棠名下的产业,见苏棠已能下地走动,索性将照看门户的差事托付给了她。
见孙家人待自己全无外心,苏棠笑着应下了。
这日,苏棠正坐在桌前整理账目,碎玉轻步走进来道:“主子,外头有个人……说要见您。”
“谁呀?”苏棠随口问道。
碎玉摇了摇头:“奴婢不认得。他说……您见了他便知道是谁了。”
见他这般神秘,苏棠对碎玉道:“那便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起,露出的竟是媒婆刘大娘那张熟悉的脸。
苏棠自然认得她——当初她与张书桓私定终身时,张书桓还曾提过,将来定会请刘大娘上门提亲。
刘大娘……来孙家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