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林初念梳洗完毕,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垂云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边别了两朵细碎的珍珠蕊,整个人看上去贵气又娇俏。
冬菱也换了身新衣裳,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
林啸负手站在前厅,看见女儿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果真好看,随我,随我。”
东京城的街市热闹非凡。
林初念举着一串糖葫芦,冬菱站在她的身旁,薛关岳带着几个侍卫跟在她的身后,林啸负手走在最前面,威风凛凛。
“念念,这家的糖葫芦怎么样?”林啸回头问。
“好吃!”林初念腮帮子鼓鼓的。
林啸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买一串,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猛地顿住脚步。
萧诀延正站在五步外的糖葫芦摊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表情淡然,仿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买同一家糖葫芦的……路人。
林啸:“……”
萧诀延转过身,看到林啸,微微颔首:“郡王,巧。”
林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巧?”
“巧。”萧诀延面不改色。
他顺势往前轻迈一步,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想借机搭话:“郡主今日……”
话音刚起,林啸眼神一厉,朝薛关岳递了个眼色。
薛关岳立刻会意,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了林初念和萧诀延中间。
“哎呀,萧世子也来逛街啊?”薛关岳笑嘻嘻地,“好巧好巧,不过我们郡主正忙着吃东西呢,没空跟您说话哈!”
林啸默契地拉着林初念往前走:“走走走,念念,前面还有更好吃的!”
侍卫和冬菱小碎步跟上,一行人把林初念夹在中间,像三明治夹心一样,迅速撤离现场。
萧诀延手中的糖葫芦还举在半空中。
陈敬凑上来,“世子,第一遇……失败了。”
萧诀延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不急,时辰还早着呢。”
林初念被林啸和薛关岳一路推着走进了一家脂粉铺。
“念念,您看看这个口脂,颜色多好看!”林啸拿起一盒。
“还有这个胭脂,正适合您!”薛关岳拿起另一盒。
林初念还没来得及说话,铺子门口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口脂?”
众人齐刷刷转头。
萧诀延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故意站在光线最好的地方似的。
陈敬跟在后面,表情僵硬——世子,您这也太刻意了吧!您一个大男人买什么口脂啊!
林啸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萧世子,”他皮笑肉不笑,“你也买口脂?”
萧诀延面不改色:“家中长辈所需。”
“哦?”林啸挑眉,“永宁郡公府的长辈,需要你亲自来买?”
“孝敬长辈,理所当然。”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薛关岳趁机拉着林初念往后门跑:“走走走,郡主,这家铺子的东西不好,我们去下一家!”
林啸马上跟上:“对对对,听说前面那家更好!”
冬菱断后:“世子您慢慢挑啊,我们先走了!”
侍卫们陆续跟上。
眨眼间,一行人又没了。
萧诀延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方向,沉默了片刻。
陈敬小声说:“世子……第二遇,又失败了。”
萧诀延放下手中的口脂,面无表情地转身。
“走。”
陈敬追上去:“去哪儿?”
“下一家。”
林啸带着众人进了一家酒楼。
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林初念安排在自己右手边,薛关岳坐在林初念左边,侍卫守在两侧,冬菱站在身后。
这个阵型,堪称铜墙铁壁。
“小二,上菜!”林啸满意地点点头。
菜刚上齐,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萧诀延走上来了。
陈敬跟在后面,表情已经麻木了。
林啸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萧诀延像是完全没看到林啸的表情,神色自若地走到邻桌坐下,对店小二说:“一壶清茶,多谢。”
然后他转过头,朝林啸微微颔首:“郡王,又遇见了。”
林啸嘴角抽了抽:“萧世子今日好生清闲。”
“确实清闲。”萧诀延坦然承认,“所以出来走走,没想到与郡王如此有缘。”
“缘?”林啸冷笑一声,“本王看是有人故意——”
“爹!”林初念突然开口,“您尝尝这个鱼,可好吃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塞进林啸碗里。
林啸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看了看女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直接朝薛关岳使了个眼色。
薛关岳心领神会,站起来对林初念说:“郡主,这家的菜不好吃,我知道前面有家更好的,我们去那边吃吧?”
林啸立马站起来:“对对对,走走走!”
林初念:“……”
她还没来得及说“我觉得这家的菜挺好吃的”,就已经被两个人架着往楼下走了。
冬菱和侍卫只能快步跟上。
萧诀延放下茶杯,看着林啸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对陈敬说:“第三遇,失败。”
陈敬有气无力:“属下记着呢。”
接下来的半天,林啸带着女儿,上演了一出“东市大逃亡”。
点心铺→萧诀延“恰好”在对街。
绸缎庄→萧诀延“恰好”在隔壁。
书坊→萧诀延“恰好”在门口看书。
林啸每一次以为甩掉了,转头就又看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黑紫,从黑紫变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生无可恋的灰。
“薛关岳。”他的声音沙哑。
“属下在。”
“那小子是不是会遁地?”
薛关岳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薛关岳斟酌了一下措辞:“大约……是缘分?”
林啸:“……”
你给我滚。
林初念走在中间,看着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冬菱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
她小声对薛关岳说:“薛将军,我腿快断了……”
薛关岳面无表情:“忍着。郡王还没甩掉萧世子。”
冬菱:“……”
陈敬跟在更后面,整个人已经瘫了。
他扶着墙,对前面的萧诀延喊:“世、世子……属下不行了……您能不能歇会儿……”
萧诀延头也不回:“不行。继续。”
陈敬:“……”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林啸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从东市逛到了西市,从西市逛到了南街,从南街逛到了北巷。
整个京城,都快被他们逛穿了。
而萧诀延,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林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萧诀延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衣袍依旧整洁,面色依旧从容,仿佛这一整天的奔波对他来说,不过是散了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