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
林初念自那晚从宫中回来后,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不说话,只发呆,连冬菱特意从小厨房端来的、她平日爱吃冰糖燕窝粥,也只动了两勺就搁下了。
“姑娘……”冬菱心疼地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昨晚在御花园外,她虽没听见具体说了什么,但郡主失魂落魄出来、以及后来世子那落寞离去的身影,她都看见了。
林初念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凋零的海棠,忽然轻声开口:“冬菱,去跟我爹说,不用查萧诀延了。”
“啊?”冬菱一愣。
“就说……我不喜欢他了,查了也没意思。浪费人力。”
冬菱只能点头应下:“……是。”
林啸正和薛关岳在书房看东境传来的军报,冬菱在门口期期艾艾地把话传了。
林啸手一抖,差点把军报撕了。他和薛关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当真?她自己说的?”林啸放下军报,浓眉拧着。
“回王爷,是郡主亲口吩咐的,一字不差。”冬菱小声道。
林啸摸着下巴,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一拍大腿:“好事儿啊!哎呀呀,我闺女总算想通了!”
薛关岳嘴角抽了抽:“王爷,郡主这状态……不像是想通了,倒像是……”
心死了。
“你懂什么!”林啸一摆手,嗓门洪亮,“小姑娘家家的,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我年轻那会儿,不也觉得非长公主殿下……咳!”他紧急刹车,瞄了一眼薛关岳,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才继续道,“总之,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京城这些公子哥儿,心眼子比莲蓬还多,哪配得上我闺女?还是咱们东境好!天高地阔,男儿豪爽!”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走到林初念房外,隔着门,试图用自己觉得最“和蔼可亲”的语气安慰:“念念啊,爹爹听冬菱说了!想开了就好!那小子……咳,萧家那世子,也就那样!爹早看他不顺眼了!你放心,等咱们回了东境,爹把军营里、城里那些好儿郎都叫来,排着队让你挑!喜欢魁梧的?爹手下有能单手撂倒牛的大力士!喜欢俊俏的?东境水养人,白面书生也不少!喜欢有才的?爹给你找会作诗会打仗的!大把大把的抓,随便你挑!”
只要女儿不惦记那臭小子就好,回东境好,回东境安全。至于闺女现在难过……唉,跟他当年被长公主拒绝后,跑去校场发疯砍了三天木桩子差不多吧?过些时日就好了!
门内,林初念听着父亲这毫无章法、纯粹是“只要你不喜欢萧诀延咱就万事大吉”的安慰,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只觉眼眶发酸。她知道父亲是真心高兴,也是真心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爹,我没事。”她低声应道,“就是有点累。我们……什么时候回东境?”
“快了快了!”林啸精神一振,“述职的折子皇上已经批了,该见的该应付的也都差不多了,就剩点杂事。三天!就三天后,咱们就动身回家!爹带你去看咱们东境的山水,比这京城憋屈地方舒坦多了!”
“好。”林初念轻轻应了一声。
薛关岳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郡主这哪是想开了,分明是心灰意冷,急着想逃离,好彻底把那人从生命里剜出去。他叹了口气,也走上前,隔着门板安慰道,“郡主,王爷说得对。京城没啥好,规矩多,人心眼子多。咱东境,烤羊腿实在,山水实在,人更实在。回去了,末将亲自给您猎头最肥的鹿,咱烤着吃,吃着吃着,啥烦心事都没了!”
冬菱立在廊下,也上前两步,对着房门柔声劝道:“姑娘,不管咱们是留在京城,还是即刻动身回东境,奴婢都会一直陪着您。您心里若是憋得难受,尽管同我说,别一个人硬扛着。”
门内许久没有声音,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回应:“嗯。”
同一时刻郡公府的西侧院落,处处透着死寂。
自昨日宫宴归来,萧诀延便将自己锁在书房内,滴水未进,也不许任何人靠近。陈敬守在门外,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灼,时不时侧耳贴向门板,屋内静得连一丝响动都没有。
世子往日素来沉稳冷静,天大的事都面不改色,如今竟把自己关了整整一日。宫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世子不肯说,他做下人的也不敢贸然追问,只能干着急,实在揪心。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渐近,柳氏缓步走来。
“夫人。”陈敬连忙躬身行礼。
柳氏微微颔首,“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回夫人,不曾出声,也未曾开门。”
柳氏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口阵阵发闷。
她心里清楚,儿子变成这样,定是昨晚她去找林初念谈话的缘故。
她现在看着儿子失魂落魄,又何尝不难受?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斩断情丝,总好过他日情深难断,被家族、世俗百般磋磨的好。她是他母亲,她必须为他考量,选一条安稳平顺的路!
“诀延,”她隔着门板唤他,“是娘。你开开门,让娘看看你。”
里面一片死寂。
柳氏的眼圈红了,她靠着门,低声说道:“娘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可是诀延,有些路,看着繁花似锦,走下去却是悬崖峭壁。林姑娘……不,安平郡主……她如今身份不同了,你们之间隔着的是整个朝局,是皇上的心思!你若执意要娶她,就是把整个萧家架在火上烤啊!”
“你还年轻,前程远大。过些时日,等你冷静下来,娘和你父亲,再为你寻一门妥帖的婚事,门当户对,温婉贤淑,定不会比……”
“哐当——!”
一声巨响从书房内传来,像是重物砸在了地上,打断了柳氏的话。
柳氏吓得一颤,随即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柳氏知道,自己或许成功“劝退”了林初念,保住了儿子“看似光明”的前程和家族的安稳,可她也亲手,将儿子推入了眼前这片冰冷绝望的深渊。
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疲惫地转身,离开了院子。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萧诀延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脚边是碎裂的砚台,墨汁溅了一地,也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那双眼眸在黑暗中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里面翻涌着无边的痛楚与不甘。
“心里……从来没有你。”
“喜欢沈宴……”
“迫不得已……虚与委蛇……”
林初念每一句绝情的话,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比任何刀刃都锋利,凌迟着他。母亲的话也在耳边盘旋,与那些绝情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名为“现实”与“为他好”的网,将他紧紧缚住,动弹不得,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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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城门。
镇东郡王的车马队伍整齐停在城门前。
队伍前方,薛关岳正与守城将领核对出城文书,守城的兵卒个个躬身垂首,态度恭敬至极。
林啸一身玄色便袍,坐在马背上。他今天心情极好——终于要回东境了,终于要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京城了。他看了一眼女儿,见她面色平静,心里又放心了几分。
林初念端坐在马车之中,车帘半掩,素白的裙角轻轻垂落,她安安静静坐着,眉眼瞧着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冬菱守在马车外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就怕自家郡主闷出病来。
“等——等——!!!”
一嗓子从城门内匆匆传来,中气十足。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