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诀延没有再看那些碎纸,也没有再看城下渐行渐远的马车。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门的方向走了。
马车外,林啸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心情大好,与薛关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关岳,你说沈家那小子,是不是对咱们念念有意思?”林啸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薛关岳一愣:“王爷何出此言?”
“你看啊,又是送鸽子又是送点心,那眼神,那笑容——”林啸压低声音,“而且他跟念念说话那样子,自然得很,一点都不生分。念念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比跟萧家那小子在一起的时候轻松多了。”
薛关岳想了想,果断点头:“王爷说得是。只要郡主能开心,跟谁在一起都好。”
林啸满意地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帘垂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的模样。他想着女儿刚才哭成那样,心里又软了几分。
傻丫头,舍不得京城就舍不得呗,哭成这样。不过没关系,回了东境,有爹在,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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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了整整十日,终于踏入东境都城广陵城。
林初念倚在车窗边,望着街边熟悉的屋宇巷陌,心头猛地一震。
她蓦地想起不久前,自己曾与萧诀延并肩走过这里的长街,那时笑语盈盈,只觉前路皆是温柔。
兜兜转转,如今她竟以镇东郡王之女的身份,重回这片旧地。
明明一路都在逼着自己放下,可那些深埋心底的片段,总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冥冥之中缘分早挽成了死结,任她如何挣扎,也有斩不尽的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赶路途中,林啸怕她烦闷,闲来便与她细说郡王府上下的人情旧事。林家本是三兄弟,林啸排行最长;二弟林傲原本育有三子一女,可三年前那场战事,长子次子不幸离世,如今便只剩林初盛、林初语一双儿女,二弟的妻子许氏精明能干,如今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一手打理;至于三弟夫妇,已在战事双双亡故,只留下一女林初意、一子林初礼。说来也巧,林初意眉眼与林初念自小就有几分相似,往日里更是和她最为亲近。
这些前尘往事,林初念因旧伤失忆全然不记得,只能静静听着,将府中每个人的身份、渊源与过往一一记在心底,对这一大家子人,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车轮缓缓停下,镇东郡王府赫然立在眼前。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院落层层叠叠,楼宇连绵,气派规模足足是郡公府的三倍有余。
一众族人早已在府门迎候。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与林啸有几分相似,他身侧站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头戴珠翠,笑容可掬。
“大哥!可算回来了!”林傲快步迎上,声音洪亮,“这一路可还顺利?”
林啸翻身下马,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顺利!二弟,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马车上。
冬菱先下了车,打起帘子,林初念扶着她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罗裙,外罩月白披风,乌发梳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一支珍珠步摇。虽打扮素雅,但那通身的气度与惊人的容貌,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这、这就是念念?”林傲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堆满笑容,“前些日子收到大哥的来信,得知寻回了念念,咱们全家日日盼着,如今亲眼见着,才算彻底放下心事。”
许氏站在一旁,目光细细地在林初念身上打量片刻,才笑着上前,“孩子,你还认得二婶吗?”
林初念轻轻摇了摇头,“三年前我不慎摔伤过头,从前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
这话一出,许氏眉宇间那点隐晦一扫而空,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愈发热笼,握住她的手:“原来是这样,难怪呢,不碍事不碍事。我是你二婶,往后咱们一家人朝夕相处,慢慢就记起来了。”
可她方才那一瞬间如释重负的模样,被林初念看得一清二楚,一桩疑窦悄然在她的心底生根。
林初念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手,端正福了一礼:“二叔,二婶好。”
“哎哟,这孩子,跟自家人客气什么!”许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头招呼身后的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见过你们姐姐?”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走过来,约莫十八出头,眉眼与林傲相似,但多了几分轻浮之气。他上下打量着林初念,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拱手道:“小弟初盛,见过姐姐。”
他身侧站着位容貌清秀的少妇,低眉顺眼地跟着行礼:“弟媳包氏,见过姐姐。”
又有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走过来,约莫十七岁,容貌中上,看林初念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敷衍地福了福身:“初语见过姐姐。”
林初念一一还礼,目光扫过这一家子,心中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还有呢?”林啸环视一圈,“初意和初礼呢?”
许氏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初意那丫头身子不适,在房里歇着呢。初礼那皮猴子,定是又跑哪儿玩去了,我这就让人去找——”
“大伯!”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像阵风似的冲过来,直接扑进林啸怀里:“大伯!您回来了!”
林啸大笑着抱起他转了个圈:“礼哥儿,今天又调皮了吗?”
“当然没有,我可乖着呢。”林初礼搂着林啸的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林初念:“这就是念念姐姐吗?真好看!”
林初念被他天真直白的话逗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包在路上买的糖:“给,见面礼。”
“谢谢姐姐!”林初礼欢天喜地接过,忽然想起什么,从林啸怀里挣下来,“对了,我姐姐还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不用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从侧门走出。她约莫十六岁,眉眼与林初念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瘦弱些,低眉顺眼的,走路时微微缩着肩,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到林初念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初意见过姐姐。方才身子不适,未能及时相迎,还请姐姐恕罪。”
林初念连忙扶起她:“妹妹快别多礼。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她握住林初意的手,只觉那手冰凉纤瘦,再看她身上半旧的衣裙和头上简单的银簪,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许氏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府吧!我已让人备了接风宴,就等你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