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正厅。
林啸坐主位,林傲与许氏坐在左侧,林初念被安排在林啸右手边,与林初意相邻。林初盛带着妻子包氏坐在下首,林初语挨着许氏,林初礼则挨着林初念坐,一直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姐姐。
席间推杯换盏,表面一派和乐。
林傲举杯道:“大哥,念念能找回来,是天大的喜事!我敬你一杯!”
林啸哈哈一笑,一饮而尽:“是啊,我这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许氏笑着给林初念夹了块鱼:“念念,尝尝这个,是咱们东境特有的银鳞鱼,京城可吃不到。”
“谢谢二婶。”林初念尝了一口,确实鲜美。
林初语忽然开口:“姐姐在京城住了那么久,怕是吃不惯咱们东境的粗茶淡饭了吧?我听说京城的厨子手艺可精细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却带着刺。
林初念放下筷子,微笑道:“京城菜肴虽精,却少了家乡的味道。”
林啸闻言,眼眶微红:“对,你娘最拿手的就是清蒸银鳞鱼,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大半条。”
许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啊,大嫂手艺好,人也好。可惜……”
林啸神色黯然,看向林初念,“三年前局势大乱,我本打算带着你们母女一同脱身,没料到半路竟遭遇追杀。情势危急之下,我只得先让你娘带你去和二婶会合,坐上提前备好的马车先行逃走。”
“是啊,只可惜那时太仓促……”许氏连忙接过话,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可怜大嫂终究没能赶上马车,最后惨遭追兵毒杀。”
说着许氏拿出绢帕按了按眼角,一副强忍悲戚、险些落泪的模样,“念念你当时也受了不少伤,是我和初语一路护着你逃亡,结果半路又撞上追兵,兵荒马乱之中,我们彻底走散。等我拼尽全力甩开追兵折返寻找时,早已不见你的踪影。这些年,我日夜悬心,总怕你遭遇不测。”
话音落下,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儿林初语,林初语与母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没错,当年那场面实在凶险,现在想起来依旧心惊。”
林初念垂眸沉默,心底却翻起波澜。她虽没有原主的过往记忆,可之前在御澜庄落水时做过的那场梦格外真切,梦里分明是一对母女强行将她推下马车。先前她只当那是落水受惊催生的恶梦,可自从与父亲相认后,脑中时不时闪现零碎画面,再对照许氏母女此刻的说辞,她开始怀疑那根本不是虚妄梦境,而是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这么一来,二婶母女口中的逃难失散就疑点重重。可她现在没有半点实证,眼下也不便当场拆穿,只能暂且按捺住疑惑。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傲生怕许氏方才的说辞被深究,连忙岔开话题,举杯望向林啸。
“大哥,趁今日阖家相聚,正好跟你禀报码头漕运一事。早年我们置办的沿海滩涂,靠着朝中孙喜多方奔走上疏,已然拿到朝廷中枢特批文书,眼下码头修筑、船队置办尽数筹备妥当,不出两月便能正式启运通航。”
林啸闻言眉眼舒展,满意颔首:“这一路筹备费心费力,多亏二弟全权打理。”
“大哥说笑了,本就是自家产业。”林傲笑得真诚,但林初念却注意到,他话音未落,许氏就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恰在此时,一名下人快步走入厅堂,躬身在林初盛身侧低声回话:“大少爷,林姨娘身子不适,请您过去一趟。”
包氏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不悦,当即冷声道:“正厅之内阖家宴饮,一个姨娘跑来搅闹成何体统?”
林初盛面上有些挂不住,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发作,却也压不住心头的不耐,起身便要离席。
林啸面色一沉,厉声喝住:“站住!”
林初盛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宴席还没散,谁准你擅自离席的?”林啸语气威严,不容置喙,“给我坐下!”
林初盛不敢违抗,面色讪讪地重新落座,包氏见状,气得别过脸去,满心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林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即开口训诫:“初盛,你如今已有正妻,房中还纳了两房妾室,本该安分守己。怎还整日在外胡闹,对内宅之事也毫无分寸?往后定要收心自律,好好约束自身言行。”
这番话说得直白,许氏与林傲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只能连连替儿子应声:“是是,大哥说得对,我们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气氛又沉了几分,许氏连忙转开话题,试图缓和局面:“不说这些了。方才我还有一事想同大哥商议,念念回来是大事,得好好操办一下。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请广陵城的夫人小姐们都来,正式介绍念念给大家认识。”
林啸点头:“是该如此。那就辛苦弟妹了。”
“不辛苦不辛苦。”许氏笑吟吟道,“只是有一事,我需得先跟大哥通个气。”
“何事?”
许氏看了林初意一眼,林初意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是这样的,初意这孩子也十六了,两年前我姐姐,就是许大娘子,她家的儿子苏京安,你也见过的,那孩子读书好,十四岁的时候就中了秀才,前途无量。我看两个孩子般配,就给他们定了亲,现在已经两年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林啸一愣:“定亲?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许氏赔笑道:“大哥那会儿正为念念的事焦心,我寻思着这种小事就不劳烦大哥操心了。初意父母都不在了,我好歹是她二伯母,也该为她打算。”
林初念看向林初意,只见她头垂得更低了。
“二婶,”林初念开口,“初意妹妹还小,婚事不必急于一时吧?”
许氏笑道:“还小什么,都定亲两年了,而且京安那孩子今年也十九了,拖不得了。京安是个好孩子,读书用功,待人接物也妥帖。我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虽是妾室所出,但记在她名下,也算嫡出。初意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少奶奶,不会受委屈的。”
林初念心中冷笑。
不会受委屈?那个许大娘子能将妾室之子记在名下,无非是自已生不出儿子,需要个依靠。这样的婆婆,能好相处?
再看林初意那副怯懦模样,嫁过去只有被拿捏的份。
“二婶,”林初念放下筷子,“初意妹妹的婚事,终究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否该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初意身上。
林初意脸色煞白,半天才小声开口:“我、我听二伯母的……”
“你看,孩子自已也愿意。”许氏笑道。
林啸沉吟片刻,“既然已经定了,那就先这样吧。不过初意还小,婚期不必急,过两年再说吧。”
许氏眼神闪了闪,笑着应下:“都听大哥的。”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络。
林初念注意到,林初语一直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而林初盛则频频看向她,眼神让她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