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落水声响起的同时,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疾冲而来!
一道是离得稍近的萧诀延,他原本在不远处的凉亭醒酒,听到动静立刻赶来。
另一道,则是刚刚寻来的沈宴!
萧诀延的速度极快,眨眼已到池边,他甚至来不及脱去外袍,便要纵身跃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初念!”
沈宴厉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扑通”跳入水中,迅速游向在水中挣扎扑腾的林初念。
萧诀延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池边。
他看着沈宴迅速靠近林初念,看着沈宴伸手将她揽住,看着林初念在接触到沈宴的瞬间,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像……当初在御澜庄的寒潭边,他也是这样的将她紧紧揽住。
萧诀延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硬地收了回来。
是了,她现在有沈宴了。她的未婚夫。我……又算什么呢?
很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府中众人。
“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了?!”
“是郡主!快!快救人!”
林啸,林傲、林初盛闻讯匆匆赶来,林初意也吓得小脸煞白跟在后面。
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沈宴浑身湿透,将呛了几口水不断咳嗽的林初念从水中抱上岸的情景。
“念念!”林啸大惊失色,冲上前,“你怎么样?!”
“爹……我没事……”林初念伏在沈宴怀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神智还算清醒,“就是呛了几口水……”
沈宴用自己湿透的外袍裹住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他抬起头,目光直射向呆立在原地、酒似乎醒了大半、脸色惨白的林初语。
“是她!”冬菱这时也跑了过来,指着林初语,哭喊道,“是二小姐!奴婢亲眼看见,是二小姐把郡主推下水的!”
“林初语!”林啸勃然大怒,转身怒视着这个侄女,“你好大的胆子!”
林初语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大伯!不是我!是、是她自己没站稳!不关我的事啊!”
“你还敢狡辩!”林啸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女儿苍白狼狈的样子,想到许氏的恶毒,再看到林初语这死不认账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来人!把这个孽障给我关进祠堂后面的暗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每日只给清水馒头,让她好好反省!直到她出嫁那天,直接绑了送上花轿!”
林傲慌忙上前半步,语气局促为难:“大哥……初语年纪小一时糊涂,能不能从轻……”
话没说完便被林啸凌厉一眼堵回去,到了嘴边的求情硬生生咽住。林初盛紧随其父,眉头紧锁,有心开口帮妹妹说两句,可亲眼瞧见林初念狼狈受寒的模样、又清楚母亲往日劣迹,几番张嘴终究不敢多言,只能垂首站在一旁满心无奈。
“大伯!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林初语彻底慌了,哭喊着求饶,却被如狼似虎的家丁拖了下去。”
林啸没有理她,急声吩咐下人:“快!赶紧扶郡主回房,换身干衣服,煮姜汤!”
一阵兵荒马乱。
沈宴打横抱起林初念,快步往雅清苑走去。林啸等人连忙跟上。
萧诀延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簇拥着离开,看着沈宴抱着林初念消失在小径尽头。
夜风吹过莲池,带起阵阵涟漪,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意。
陈敬悄悄走过来,低声道:“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
他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莲池水面,转身,朝着安排给他的客院方向走去。
---
林初念被沈宴抱回房后,便由沈宴亲自诊了脉。
“怎么样?”林啸急问。
沈宴收回手,神色比方才轻松了些:“岳父放心,初念只是受了惊吓,又呛了些冷水,有些着凉。脉象浮紧,但底子稳,并无大碍。我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喝下好好睡一觉,发发汗,明早便能大好。”
听他这么说,林啸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又叮嘱了冬菱几句,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歇息了。林初意担忧地看了几眼,也被劝了回去。沈宴亲自去小厨房看着煎了药,端来喂林初念喝下。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林初念喝下不久,眼皮便沉重起来。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沈宴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
林初念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有些涣散。烛光下,沈宴的轮廓似乎和另一个人的身影有了瞬间的重叠。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掠过的,是冰冷刺骨的池水,和一双将她牢牢托起的有力臂膀……
只是这一次,那人的脸,是沈宴。
可记忆深处,另一段相似的、更久远的冰冷和恐惧,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御澜庄的寒潭。水比今夜莲池的更冷,更深,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溺在那片黑暗里时,有人破开水面,用尽全力将她拉了上来。他抱着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将所有的暖意都渡给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念念,醒醒。”
是萧诀延。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比落水呛到的肺腑更难受。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和酸楚。
今非昔比了,林初念。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今守在你床边的人,是沈宴。跳下水救你的人,是沈宴。你已经定亲了。
而萧诀延……他站在池边,没有动。
在安神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宴看着她睡熟,伸手探了探她额温,确定没有起高热,这才松了口气,吹熄了内室大部分烛火离开。
三更天,万籁俱寂。
一道比夜色更沉的黑影,如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雅清苑的墙头。
守夜的丫鬟此刻正在打着瞌睡,并未察觉。
萧诀延立在墙头阴影中,目光沉沉地看着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此举荒唐,逾矩,若被人发现,于她名声有损,于自己……更是可笑。
他白日里可以冷漠相对,可以收下别人的玉佩,可以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抱走而无动于衷。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可当他独自躺在客院冰冷的床榻上,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落水瞬间惊惶的眼,是她被沈宴抱起时苍白的脸……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漫长的黑夜里分崩离析。
萧诀延,你真是疯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依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身形微动,如鬼魅般滑下墙头,悄然行至那扇窗下。窗棂并未从内闩死,他指尖微动,拨开缝隙,侧身闪入。
内室药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香,幽幽萦绕。昏暗的夜灯光线下,她安静地睡在床上,锦被盖到下颌,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长发铺了满枕,衬得那张脸越发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萧诀延的呼吸滞了滞。他站在离床几步之遥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是这样看着她。胸中那股翻腾了一整夜的躁灼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酸涩。
他缓缓走上前,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在床边停下,垂眸,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他都曾在更亲密的距离,用目光,用指尖,甚至用唇,无数次地描摹、亲吻过。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缓缓靠近她的脸颊。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他的手猛地顿住。
他在做什么?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五指收紧成拳,脸上只剩下冰冷的自嘲和狼狈。
真是可笑至极。
白日里在人前端得一副冷心冷情、公私分明的模样,夜里却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潜入她的闺房,对着她的睡颜做出如此越轨的举动。
萧诀延,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堪?
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在他转身抬步的刹那,床上的林初念,忽然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红润的唇瓣微微开合,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