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眸光沉冷。
觉得皇上此番行事,实在不可理喻。
两国和亲本是邦交大事,牵系两朝安稳朝野民心,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倒视同儿戏一般,贸然生出找人顶替顾廷礼成婚的念头。
她盯着御案后那道明黄的身影,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可眼下纵是她满心不悦,好似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眼下顾廷礼重伤卧床,朝中一时之间,确实寻不出万全之策。
好在云笈国众人对云朝的两位皇子并不熟悉。
顾廷羽与顾廷礼虽非孪生,身形却有七八分相似,若全程垂帷遮面,着了大婚礼服远远站着,完成大婚仪程,撑上一时半刻倒也能蒙混过关。
可是……
那位五公主夏侯霏,可不是好糊弄的。
夏侯霏倾慕顾廷礼数年,对顾廷礼的身形,举止熟稔至极。
大典繁琐环节众多,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一旦被她察觉拜堂之人并非顾廷礼,以她的性情,定要当场闹起来。
云笈国主又素来宠她,到那时,云笈国主必定借机发难,两国邦交即刻崩塌,兵戈祸乱近在眼前。
皇后又看向端坐龙椅的帝王。
事情既是他一手惹出来的,自然该由他去收拾。
“皇上,您命人封锁廷儿重伤的消息,妾知晓您是不愿后宫惊扰,朝野动荡。只是,妾身听说那云笈的五公主性情骄纵蛮横,绝非温顺隐忍之辈。若大婚之上贸然换人,一旦被她识破,她必定心生怒意,妾身恐她会翻脸。”
“若是公主动怒,云笈国主必然借机追责。此事干系重大,届时唯有陛下以天子之尊出面周旋,方能压下风波,稳住局面。”
话音落,她不等皇上开口,微微福身行礼,转身踏出御书房。
若非今日她宫中一名小婢女在外当差,无意间听闻值守宫人私下议论皇子伤情,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爱子身陷险境。
她此刻心中唯一挂念的,便是卧病多日的顾廷礼。
她得赶紧去看看她的廷儿。
这些天,她的廷儿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
皇宫另一头,偏殿。
云笈国主暂住的别殿之内,氛围与御书房的沉郁截然不同。
云笈国主夏侯征斜倚在软榻长椅之上,身侧两名侍女分立左右,一人躬身执壶斟酒,一人垂手屈膝,轻柔为他捶按双腿。
殿中燃着香,烟气袅袅,他半阖着眼,似是极受用。
突地一声巨响,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夏侯霏扫了一眼殿内,大步而入,“父皇,您当初亲口说的,只要咱们人到了云朝,礼哥哥就一定会娶我。如今他都伤成那个样子了,这口还没松呢。”
“还有,我派去抓那个小女娘的所有侍卫,一个都没回来,全死了。”
她越说越烦,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糕点,瓜果,心头烦意更盛,猛地抬脚将案几踹翻倒地。
实木案几瞬间倾覆,糕点果品滚落一地,瓷盘碎裂,碎屑散落满地。
两名侍女吓得身子一颤,手上动作瞬间僵住,垂首屏息,谁也不敢动。
夏侯征看了看女儿,指了指她的鼻子,语气倒是不紧不慢:“还疼不疼?”
夏侯霏看向两名侍立的侍女,心头怒火无处宣泄,上前抬脚朝那两名侍女中的一个就踹。
侍女被踹得踉跄,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夏侯霏盯着自己的父亲:“您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顾,廷,礼,不,愿,意,娶,我。”
夏侯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他支起身子看着女儿:“朕的宝贝,你是不是糊涂了,他什么时候愿意过这门婚事?”
夏侯霏一噎。
夏侯征又道:“父皇既然敢应下你的请求,带你远赴云朝,自然有法子让他乖乖依从。”
“你且回去好好歇着,或者没事的时候多去顾廷礼那里坐坐。”
他话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为父可是听闻,他近日都光着身子在寝殿里呢。”
夏侯霏本要再发火,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她看着父亲脸上那副笃定的神情,脑子转了转。
顾廷礼素来洁身自持,规矩端方,这般私密之事,向来唯有他贴身伺候的近侍知晓,父皇在别殿,怎会得知详情?
她瞬间察觉异样,抬眸直直看向夏侯征,眼中满是震惊。
又瞥了一眼旁边还跪着的两名侍女,觉得碍事,便抬手一挥:“你们先退下。”
两人如蒙大赦,低头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夏侯霏几步走到长椅边,挨着夏侯征坐下,压低声音:“父皇,你这是不是……对礼哥哥身边的人动了手脚?”
夏侯征唇角微扬,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夏侯霏瞬间扫尽烦躁,眼睛倏地一亮,又凑近了些,贴着他的肩膀,催促道:“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其实也没什么。”
夏侯征慢慢道:“朕无非是给他换了些能让他听话的药。他身边的贴身小太监,每日都会按时为他涂抹上药,一日一分,日日累积,他的心智便会一日日涣散,失守。待到你们大婚礼成,他便会彻底失了自主心智,能彻底听你的话了。”
夏侯霏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索然。
她素来喜欢顾廷礼傲骨铮铮,沉稳自持的模样,若是他全然乖巧听话,如同木偶一般,反倒让她觉得失了趣味,少了些意思。
夏侯征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缓缓开口:“你从前不是心心念念,只求嫁给他为妻。如今不仅得偿所愿,他还能任你摆布,成你掌中玩物,这岂不是更好,更有趣?”
“你可以故意对他下两道相悖的命令,令他左右为难,无从抉择,看着他本心与药性相互拉扯,挣扎煎熬,这般趣味,可比一味顺从有趣得多。”
夏侯霏转了转眼珠。
这话倒是不错。
她喜欢顾廷礼那副皮囊,远胜过他那副不冷不热的性子。
如今这般,既能嫁与心上人,又能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倒也省了许多力气。
她站起身,眉目舒展,朝着夏侯征微微屈膝行礼:“那女儿就谢谢父皇啦。”
说罢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