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廷羽心中,他与顾廷礼并无深仇大恨。
这么多年,他的确是看不惯顾廷礼的行事做派,觉得他锋芒太盛,处处压自己一头。
可他不得不承认,顾廷礼是有能力的。
朝堂内外,诸多棘手之事,皆靠顾廷礼周旋摆平。
至少,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顾廷礼的判断。
无论夏侯霏还是云笈国,于他而言皆是身外之事无关紧要。
他毕生所求从来不是兄弟制衡,朝堂争斗,而是云朝山河安稳,四海太平,百姓无流离之苦。
在云朝安危面前,所有私人嫌隙,兄弟芥蒂,皆可一笔勾销。
皇后听后难掩心中激动,握着顾廷羽的手急声追问道:“当真?廷羽,你当真愿意出手帮廷儿吗?”
顾廷羽抽回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宫阙:“儿臣帮的从来不是顾廷礼一人,儿臣帮的,是整个云朝。”
——
绸缎铺。
芸儿安顿好十安和方寸后,便出了铺子。
她接连走访京城数家教习射艺的武馆,只为替许晚辞寻得一处适配的授课师傅。
今日清晨,许晚辞便与她提及,袖箭隐匿虽巧,却只适用于近身突袭,难以应对复杂多变的突发险情。
她若是想要立身自保,护得住身边人,必须习得更多傍身技艺,首要便是射艺。
而且许晚辞所用袖箭形制特殊,寻常兵器铺无适配短针,每次耗用殆尽,只能专程前往铁匠铺定制,费时费力,多有不便。
若是习得射箭,便可省去这番繁琐。
平日背负弓箭随行,袖箭留存,仅在绝境之时出其不意,攻守兼备。
且弓箭利器在外,亦可震慑周遭心怀不轨之人,省去不少无端麻烦。
芸儿沿街逐一比对,她先去了城南,又转去城东,一连寻了数家教射箭的地方。
有的在闹市,铺面敞亮,但师傅看着油滑,一张口就是大包大揽,说半月包会。
有的藏在巷子深处,院子逼仄,靶子歪歪斜斜挂在墙上,一看便不长久。
直到走到一条窄巷口,听见里头弓弦响动,她探头望进去,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师傅正教人拉弓,手法扎实,不紧不慢。
芸儿在门外看了半晌,见那师傅纠正学徒的每一个动作都极有耐心,这才推门进去。
她仔细问了教会的银钱数目,又问了完全不会武功的女子,每日练上一个时辰,多久能学成。
师傅说,天资好些的三五月,笨些的半年也能射准靶心。
芸儿一一记在心里,又问能否先来试一堂课,师傅也爽快应了。
而后,她带着打听到的消息,回了铺子。
她知道顾廷礼在后院休息,便放轻了脚步。
走到房门前,芸儿先侧耳听了听里头动静,才轻轻叩了叩门闩。
此时,许晚辞并不在屋子里。
早些时候,她看着顾廷礼喝完药,又在榻边陪了他一阵。
顾廷礼靠在枕上,眼下带着浓重的倦色,他带着委屈低声诉说着连日来的遭遇。
他说自己这几日好生惨淡,不但受了重伤,还被锁在榻上动弹不得。
说着说着,他便解开衣袖,露出腕间的伤痕。
伤痕处皮肉翻开着,边缘泛红,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又被蹭破,渗出淡淡的血水。
“你看呀晚辞,好疼的。”
他将手腕往许晚辞跟前凑了凑,“那铁链一碰就哗哗乱响,夜里翻个身都响,我根本没法子歇息。”
许晚辞目光落在那伤口上。
顾廷礼抬眼望她,又道:“这几日你就先别赶我走了,让我在你这躲几日,好不好?”
顾廷礼本就生得眉目清俊,此刻眼底含着倦意与委屈,姿态柔软卑微地望着许晚辞,眼尾微微垂着。
别说许晚辞本就对顾廷礼有情,就算是个陌路人,被那双眼睛这样望着,任谁见了都难硬起心肠。
更何况,这一路上,铺子的伙计和芸儿,总或多或少地向许晚辞提及,顾廷礼是无辜的,劝她莫将同伴遇难的憾恨,尽数迁怒于他。
诸般言语日积月累,让许晚辞陷入长久的纠结与困惑。
一面是她觉得自己无能,既护不住身边的人,又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另一面,回望临安一路行来的种种,顾廷礼数次以身相护,保全众人周全,她与随行之人皆看得分明。
可她不敢靠近。
不是恨,是怕。
同伴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与其说她一直在回避顾廷礼,不敢亲近顾廷礼,不如说,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任何人身边。
而昨夜,她拿起袖箭,射向那些人的时候,那一刻,她手是抖地,心却是坚定的。
她看见箭针刺入皮肉,看见那些人倒地。
害怕之后,更多是踏实,原来她也能用这双手,用自身微薄之力,护住身边的人。
一念通透,心结渐解。
今日一早,她便下了决心。
从此以后,她不要再那样活着。
委屈也好,为难也罢,她不要再忍了。
该争的争,该挡的挡。
方才在铺子前头撞见冯氏上门胡搅蛮缠,对方一开口便又是冷言冷语,换作从前,她大致会低头走开,或站在那里默默承受。
可她没走。
她站在那里,一句一句顶了回去。
彼时她才真切知晓,痛痛快快地还嘴,竟是这般畅快。
眼下,许晚辞刚从隔壁药铺回来。
她进院门时,远远看见芸儿站在房门前,便快步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芸儿瞧见许晚辞没在屋中,微微一愣。
“小姐,你怎么没在屋子里陪着殿下?”
许晚辞抬了抬手里的瓷瓶:“我去药铺给殿下拿药。殿下手腕脚腕上被铁链勒出深痕,我想着拿这药来擦一擦。”
“对了,方寸和十安怎么样了?”
芸儿道:“他们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我方才抽空去了几处教射箭的地方。”
“小姐,您别说,还真让奴才找到一处合您要求的射艺师傅。只是,那师傅说您没有射箭的基础,想学成恐怕需费些时日。”
许晚辞闻言微微颔首:“无妨,只要能学会就行。到时你也学。”
她顿了一下,又道:“咱们往后要有自保的能力。不止你我,往后铺子里的所有伙计,皆要修习基础武学,无需学得太好,只需遇事能自保,敢反抗,可脱身就够了。”
芸儿应了一声:“那小姐,我再去京城里转转,多寻访几家武馆,择优而定。”
“去吧。”
许晚辞叮嘱道,“叫上铺中伙计,再带两名武行之人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