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辞久居京城,素来知晓京城规制森严,治安安稳,街市也太平,她也从未觉得京城有什么凶险。
可眼下夏侯霏还在京中,昨夜夏侯霏的人没有讨到便宜,必然心有不甘,难保对方再度派人寻衅报复。
让芸儿多带两个人,总归稳妥些。
芸儿转身往前铺跑去。
许晚辞驻足院中,又抬眼望向铺面各处房顶,细细扫视一周。
瓦片整齐,檐角安静,没有人伏在上头。
她这才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屋里很静。
顾廷礼双目紧阖,似已熟睡。
他侧脸埋在枕上,一只手露在被褥外面,腕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许晚辞将药膏放在榻边的案几上,不想打扰到他休息,转身要走。
谁料,身后忽然传来顾廷礼带着几分压抑愠怒的声音。
“晚辞,你究竟要我如何待你,才肯不再别扭。”
“临安这一路,你刻意疏远我。我知晓你因同伴离世心绪难平,对你一再纵容。”
“如今,你放着我麾下训练有素的近卫不用,反倒执意雇佣市井武行之人,难道……”
顾廷礼话音落下,撑着榻沿缓缓起身。
他稳步行至许晚辞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压着沉郁的执拗。
“难道,你非要孤放下一切身段来求你吗?”
面前的人近在咫尺,气息拂在许晚辞的额前。
她抬着眼看他。
她从未想过让顾廷礼来求她。
她只是太清楚自己与顾廷礼之间的差距。
身份,境遇,格局,皆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顾廷礼,储君之尊,文韬武略。
而她呢?
商贾之家的女儿,还和离过,在这京城里连个像样的名头都没有。
她时常暗自设想,若是听闻京城坊间传言,说一介和离庶女,竟让素来不近女色的当朝大皇子另眼相待,百般照拂,她定然也会认定,这不过是皇子一时兴起的消遣,算不得真心。
等那阵兴头过了,便什么都不是了。
还有一层,是她从不愿对任何人提起的。
这一路上,每回顾廷礼为他们扫清障碍,放下身段帮着搬货,交涉,守夜,许晚辞不是不动心。
她站在旁边看着,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人伸手攥了一下。
从没有哪个男子肯对她如此真诚妥帖。
曾经的沈行舟,别说放下身段帮她做些什么了,便是让他往院子里添几件当季该用的物件,许晚辞都要递话递上好几回。
沈行舟也次次推脱,说等等,那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里,她院子里的窗纸破了,是她自己糊的。
冬日炭火不够,是她自己托人去买的。
所以,顾廷礼的好,她看在眼里,落在心里,又怎会不动心。
可动心之余,更深的桎梏死死困着她。
每一次的心绪动摇,火,浓烟,门板被烧得噼啪作响,里头的人在喊,便会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
往复不绝,让她久久无法释怀。
还有江寻。
后来,他们到了临安,江寻心仪的女子找过来。
那姑娘看见兄长许文谦,满眼欢喜,笑意盈盈地跑过去,开口便问:“许大哥,江寻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呀?”
许晚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姑娘满脸的期盼,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一个答案。
那少女眼底纯粹的期盼与明媚,都化作利刃,扎得许晚辞心口发疼。
她答不上来。
面对少女的期许,她竟连如实告知的勇气都没有,只剩满心愧疚与煎熬。
所以,与其说她在刻意疏远顾廷礼,不如说她在逼着自己长大。
而长大的头一件事,便是戒掉依赖,不再依附于任何人。
顾廷礼太过耀眼,亦太过周全。
好到会为她荡平一切障碍,好到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他身后就行。
可恰恰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于她而言,是温情,亦是枷锁。
顾廷礼是整个云朝的希望。
是关乎云朝气运的大皇子,是世间皎洁明月。
她不能那样自私,将这轮普照山河的明月,拘于自己一方小小天地。
她只想及时止步,给这段不对等的情愫,画上安稳的句号。
许晚辞此刻望着顾廷礼那双一如既往深沉的眼眸。
想起郎中交代过的,万不可让他情绪过于激动。
良久,良久。
她摇了摇头。
“殿下,您先回榻上休息。郎中说了,您不可再乱动了。”
顾廷礼没有动,执拗地看着她:“许晚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我向你保证,日后我必定护好你,护好你身边所有人,绝不会再让你们身陷险境,行吗?”
许晚辞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往榻边搀。
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着,显然不太情愿,但到底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回了榻边。
“殿下的保护固然重要。可我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有自保的能力,这本身也没有错。”
许晚辞一向不会哄人。
她试着放缓语气,软声安抚,这是她素来执拗寡言的性子,所能想到最妥帖的话了。
“您若是不想让我用武行的人,那我便不用。不过眼下银钱已经给了,您又在这里。纵使那些人不可靠,有您在,想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乱子。”
“就容他们留用几日,好不好?”
顾廷礼半眯着眼眸看着她,静静凝望着她难得温和迁就的模样。
也是。
自己与旁人的婚期将至,眼下许晚辞能收留自己已经是极好的了。
顾廷礼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晚辞照顾一下重伤的我了。”
从顾廷礼拿下面具那刻起,许晚辞就看出他面色不好。
苍白里透着青,眼下发乌,一看就是好几日没见阳光,也没怎么阖眼。
她转头看了看窗户,又看向顾廷礼:“殿下近日应当不便在外露面吧?是否连庭院也不能去了?万一……”
万一夏侯霏的人暗中窥探,发现顾廷礼的踪迹,那便是前功尽弃了。
顾廷礼“嗯”了一声:“还真是呢,连屋子都出不得。”
许晚辞看了眼天色,黄昏将至,铺子里该摆晚饭了。
“殿下,您今日可曾用过膳?”
顾廷礼摇了摇头:“未曾。”
许晚辞站起身:“殿下稍候。我去取些吃食过来。”
语罢,她走出房间,顺势合上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廊下阴影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侍卫,身形极快,轻叩了两下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