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一下拦在夏侯霏身前,手臂横在门框之间,将她挡了回去。
“五公主且慢。”
“我们云朝不比贵国民风开放。按规矩,婚前几日,新人理当避嫌,不可相见,不然会不吉的。老奴方才容您观望,已是逾越规矩,还望公主体谅,切莫再往前了。”
可夏侯霏性子跳脱肆意,素来不受规矩束缚,寻常礼制说辞根本约束不住她。
什么婚前不能见面,什么不吉利,在她听来不过是老古董们编出来约束人的说辞。
她今日打定主意要确认顾廷礼的状况,便不会轻易退让。
老嬷嬷见硬拦无用,立刻换了说辞。
“五公主,老奴说句不怕您恼的话。咱们这边,婚前新人相见,真的是不吉利的。若真见了,往后的日子便如那水深火热一般,日日不得安生。”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拉住了夏侯霏的手臂。
夏侯霏本已抬脚要往里迈,听到这话,步子倒真顿了一下。
她本是满心期许大婚之后,与顾廷礼朝夕相伴,再生一双儿女,安稳顺遂过完一生。
她虽不怕什么凶吉之说,可若真因自己一时任性,坏了往后的日子,那便太不值当了。
老嬷嬷见她止住动作,连忙侧身挡在她面前,彻底隔住了通往内殿的路。
“五公主还是请回吧。”
说到此处,她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们殿下素来脾气倔犟,起床素有戾气,近日身子不适,性子更是暴躁。若是谁打扰了他歇息,哎呦……吓人的咧。”
这话精准戳中了夏侯霏的忌惮。
夏侯霏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行吧,本公主便先走了。”
又道:“礼哥哥醒来的话,你想着告诉他一声,我来过了。”
老嬷嬷连连点头,面上堆起恭顺的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五公主慢走。”
夏侯霏又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寝殿内张望了两眼。
床幔低垂,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她这才收回目光,踏着廊间青砖,步步走远。
顾廷羽听见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撩开床幔,利落地下了地。
一边活动着方才躺得发僵的腰,一边低声咕哝:“真是够黏的。”
老嬷嬷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她几乎是踮着脚小跑着回到顾廷羽身侧,伸出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嗓子急道:“哎呦,我的殿下呦,您还是小声些得好。”
“万一那五公主杀个回马枪,听见您的声音,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顾廷羽倒是不以为意,抬手整了整衣领,随口道:“听见就听见,你就说顾廷礼伤着嗓子了,言语不便即可。”
老嬷嬷闻言,不敢再多劝,从柜中取出几卷卷宗,摆在桌案上。
“娘娘吩咐了,这些都是大婚的流程,步骤,还有礼仪。”
她一项一项点过去,“您这几日务必背熟了,大婚当日宾客满堂,百官在场,万万不能出差错。”
顾廷羽垂眸望向桌案上厚厚一摞卷宗,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迹挤在纸上,光是迎亲的步骤便写了整整三页。
他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替顾廷礼代娶这般麻烦,他当初便不会应下这桩事。
况且,娶的还是那么个黏牙的,甩都甩不脱的公主。
纵使这场婚事只是假意周旋,可一想到大婚之后要和夏侯霏同在一处待上许久,顾廷羽便只觉头沉心烦。
像是有人拿根针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戳。
——
另一边。
失眠了多日的顾廷礼,今夜终于嗅到了床榻上熟悉的清雅香气。
连日来的疲倦像是被这道香气撬开了一道口子,尽数涌了上来。
他躺在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睡意深沉,梦魇却随之而来。
梦里,他身披吉服,跨坐高头大马,身后是十里红妆,红绸绵延,鼓乐喧天。
他梦见自己迎娶了许晚辞。
他心爱的晚辞,凤冠霞帔端坐在花轿之中。
他满心欢喜地挑开盖头。
可盖头落下的那一瞬,入目所见,并非许晚辞温婉眉眼。
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七窍流血的惨白面孔,直直地望着他。
顾廷礼的身形猛地一挣,意识却深陷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那面孔像是钉在了他眼前,怎么都挥不去。
屋外,许晚辞端着盛满晚膳的食盒,轻步走到门前。
她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闩。
榻上之人被噩梦缠困,心神俱乱,未曾听见门外动静。
许晚辞又连叩两下,屋内依旧死寂无声。
顾廷礼即便精神不济,也不至于睡成这样。
她不禁担心他又像之前那样,不听郎中的话,趁人不注意跑了出去。
一时心急,推门而进。
许晚辞一眼便看见顾廷礼躺在榻上,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拼命搏斗。
许晚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在皇宫偏殿时。
顾廷礼的确常常做噩梦。
她怕他再这样用力抓着被子,会牵动背上的伤口,便急忙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走到榻边。
许晚辞俯下身,如从前一样,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像是哄孩子一般,柔声安慰着:“殿下,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一阵儿,顾廷礼果然渐渐平复了些许。
他攥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下来,紧紧蹙着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像是终于从那个噩梦里挣脱了出来。
许晚辞看着他逐渐平静的面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偶尔做噩梦,醒来后总要难受很久很久,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怎么都搬不开。
可顾廷礼似乎经常做噩梦,甚至会连着好些天睡不好。
而他好不容易睡着啦,便就是如这般噩梦缠身。
莫非,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抬起手,顺着顾廷礼眉骨的弧度缓缓抚过。
她想起去临安前,二人在皇子府缠绵的那三日。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男子,她甚至还偷偷想过,自己能不能偷偷生下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时至今日。
她心意未改。
依然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马上就要迎娶别人了。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顾廷礼虽屡屡向她许诺,绝不会真心迎娶夏侯霏。
可她是真的见不得顾廷礼,为了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她,一次次触怒皇上,一次次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许晚辞正兀自失神怅然,榻上的顾廷礼已然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