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礼感受到眉心被人轻柔地抚着。
他睁开眼,视线聚焦,便望见许晚辞坐在榻边,眸光澄澈,满眼关切,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刹那间,噩梦带来的惊惧寒凉尽数消散。
“晚辞,你何时来的?”
许晚辞迅速敛去了眼中的担忧,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殿下,我来给你送晚膳。”
顾廷礼闻言,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换上了一副极度虚弱的样子:“晚辞,你扶我起身可好?”
许晚辞依言,将他扶了起来。
顾廷礼靠在她肩头,像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许晚辞将食盒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从盘边拿起一只勺子,递到他手边。
顾廷礼伸出那只被铁链锁了好几日的手去接。
指尖刚触到勺柄,便像是脱了力一般,勺子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落回了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他抬起头看着许晚辞:“怎么办啊晚辞?我这几日双手无力,都是由宫里的小太监喂饭的。”
许晚辞看着他故作孱弱的模样,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殿下,您还有一只好手呢。”
“您别说您不习惯,我可记得呢,这一路上,您一直都是用这只手吃饭的。”
顾廷礼闻言微怔。
他想起这一路上,许晚辞每次吃饭都离他远远的,像是刻意避着他,可原来,她一直在悄悄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心思被当场戳破,他也不再刻意装虚弱。
他笑了一下,伸手拿起勺子,开始美滋滋地用起晚膳。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她:“晚辞,你可曾用过晚膳?”
许晚辞摇了摇头:“没有,我等会儿再吃。”
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顾廷礼端着汤匙微微发抖的手。
他确实还伤着,力气不济。
她到底还是不忍心,伸手将汤勺和碗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顾廷礼见状,一边暗自窃喜,想着这苦肉计到底还是有了效果。
另一边又隐隐有些不安,他确实是受了伤,可吃饭这事,勉强还是能自己完成的。
骗她,终究不是个事。
许晚辞盛起一勺温热药膳,递到他唇边,“殿下你多吃些。这些都是隔壁药铺掌柜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滋养气血,有助你们的伤势恢复。”
顾廷礼咽下那口药膳:“我们?”
许晚辞点点头:“嗯。你,十安和方寸。”
他们二人的确也被夏侯霏的人砍得狼狈了些,确实该吃点补品养一养。
顾廷礼忽然想起,光是他们三个人的这些药膳进补,外敷内服伤药,应该就花了不少银钱。
何况许晚辞还雇了武行的人。
这么算下来,她手头剩下的银钱,怕是离买宅院越来越遥远了。
他寻思着,得找个好时机,光明正大地赐给许晚辞一处推脱不了的宅院才行。
许晚辞并不知道顾廷礼在盘算这些。
她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眼下顾廷礼伤势沉重,郎中再三叮嘱需卧床静养,不可走动劳累。
可大婚之日日渐逼近,届时该如何收场?
总不能找个替身替他完成大婚吧。
可若是真那样做,五公主会闹的吧。
二人各怀心思,相继无言了一阵。
待顾廷礼用完了膳,许晚辞便起身收拾碗筷,想着尽快离开房间。
她的手刚碰到食盒边缘,顾廷礼便用那只还带着伤的手腕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子。
她抬眼看过去,顾廷礼正眨着那双眸子,又一次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许晚辞不得不承认,今日见到的顾廷礼,的确有些不一样。
从前在沈家后院,他也受过重伤,也装过柔弱,可那时候他的伎俩远没有如今这般娴熟。
那时候的他总有那么一两处不够圆融。
可现在,他像是把这一套扮委屈的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心软。
“晚辞,你就不能多陪我待会儿吗?”
许晚辞无奈,只得将手中食盒轻放到一旁案几上,回身重新坐回榻边,目光落在他脸上。
“殿下,你究竟怎么了?今日的你,似是与往日不同。”
顾廷礼闻言心头一凛,瞬间警觉。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从见到许晚辞之后的所作所为。
从装病弱到扮委屈,从要她扶着到要她喂饭。
好像……确实有些过了。
可眼下装都装了,总不能在此时露馅。
他抿了抿唇,面上不动声色。
“是。我这张脸,憔悴了吗?”
许晚辞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好似一点都不了解顾廷礼。
世人皆道顾廷礼杀伐果决,权势滔天,是无坚不摧的强者。
可她朝夕相伴所见的,多数时候都是喜欢柔着声音同她讲话,会示弱,会撒娇的他。
她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廷礼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夜色已经完全黑透,四下漆黑,正是他该动身的时候了。
他忽然收了那副委屈的神情,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罢了,不逗你了,你且去忙吧。”
许晚辞被他这一会儿留人,一会儿赶人的行为弄得有些茫然。
不过她眼下确实还有几桩事没做完,也无暇多做逗留。
她起身朝顾廷礼附了附身,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之后,顾廷礼伸手探入衣襟内侧的口袋,掏出来一个瓷瓶。
这是先前在东宫时,方寸拿给他的无念准备的药,能暂时麻痹周身痛感。
他从瓷瓶中倒出几颗药丸,塞入口中,咽了下去。
待药力缓缓蔓延全身,压制住了身上的疼痛,才睁开眼。
顾廷礼戴上搁置一旁的帷帽,身形一闪,翻出窗棂,趁着夜色隐匿身形,直奔东宫而去。
——
东宫。
顾廷羽对着满册繁琐的大婚礼仪卷宗,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学这些礼仪,最终要娶的是夏侯霏,便愈发烦闷抵触,浑身都不爽利。
可母后交代下来的事,他又不能不应。
他耐着性子将卷宗粗粗看了一遍,把大致的流程理了出来。
迎亲,拜堂,合卺,朝见,一项一项,琐碎得令人发指。
等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完,窗外天色已然深黑入夜。
顾廷羽搁下卷宗,回到榻间,几乎是在沾枕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寝殿僻静无声,暗处的密道石门却在此刻被人悄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