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在前铺的所言所行,都被站在院子中的顾廷礼瞧个分明。
他站在门后的暗处,脊背靠着柱子,一手按着腰侧。
伤药的劲头过了,伤口处钝痛阵阵,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顾廷礼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落在门缝间漏出的那线光亮上。
而前铺的吵闹声,也惊醒了十安和方寸。
二人一前一后地从厢房出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往前铺走,想看看又是何人在铺中闹事。
他们二人走到半路,一抬头,正撞上伫立观望的顾廷礼。
十安一愣,“殿下,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方寸问道:“殿下,您不进去看看吗?”
顾廷礼摇了摇头:“晚辞若是见孤起身活动,定会生气的。”
十安和方寸对视一眼,觉得这话倒也没错。
殿下伤得不轻,许姑娘若瞧见他半夜站在院子里吹风,怕是真的会心生不悦。
方寸抬眼,留意到顾廷礼面色发白,唇色偏淡,一副在强撑的模样,便想到殿下定又是趁无人之时,偷偷外出处理了什么事。
他上前扶住顾廷礼的胳膊,将人往屋里搀。
十安没有跟回屋。
他往前铺方向走了几步,在门边站定,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行舟百般纠缠,究竟能无耻到何种地步。
前铺里,沈行舟还站在原地。
眼见一众武行壮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时面上挂不住。
但他也清楚自己带的家丁定然不是这些壮汉的对手,故此他也不敢真与这些武行的人动手。
沈行舟的目光在许晚辞和那些壮汉之间来回扫了几遭,终究没有贸然上前。
长久僵持之下,许晚辞的耐心已经耗尽。
她从柜台边抄起那把量布用的长尺,握在手里往前一指,尺尖正对沈行舟胸口。
“沈家二爷,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若是你依旧不走,别怪我真的不客气。”
沈行舟愣了一瞬,心底生出几丝异样。
昔日在沈府时,许晚辞性情温顺,待人谦和,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
如今不过数月未见,她竟手持长尺指着他,眉眼间也没有半分瑟缩,全然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倒……真像是换了个人。
沈行舟只觉新鲜又好笑,仿佛在看一只从前温顺的家猫忽然亮出了爪子,戏谑道:“辞儿,不过数月不见,你的脾气倒是愈发见长。”
许晚辞全然不理会他的调侃,“一。”
“二。”
“三。”
话音未落,赵七便动了。
他一步跨上前,扣住沈行舟的后领。
另两名壮汉随即跟上,一边一个架住沈行舟的胳膊。
三个人配合默契,眨眼间便将沈行舟送到了铺子门口。
赵七膝盖在沈行舟腿弯处一顶,沈行舟便踉跄着飞了出去,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滚了半圈,摔了个结结实实。
几个家丁见主子被逐,慌忙跟出去,手忙脚乱地去扶。
许晚辞不等他们站稳,匆忙将铺门合上。
沈行舟被摔得皮肉生疼,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衣裳沾了灰,发冠也歪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紧闭的铺门。
扬声怒斥:“许晚辞,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做过三年夫妻的,你就这般待你昔日的结发夫君,是会遭报应的。”
这番话让许晚辞心生烦厌。
她示意身旁伙计开门,随即端起一盆冷水,待门缝敞开之际,将整盆水便直直地泼了出去,兜头盖脸地浇了沈行舟一身。
“你们沈家是吃人的魔窟,”
“先前嫁给你,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报应。”
沈行舟气得浑身发颤。
他本想来规劝许晚辞回心转意,好言好语地将她哄回去,谁知竟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着牙道:“许晚辞,你给我等着,我这就上报官府,将咱们的和离书改成休书。你这等悍妇,够我沈行舟休一百回了。”
许晚辞当初尚未与沈行舟和离之时,冯氏便拿休妻一事吓过她,妄图折辱她的底气。
那时的她尚且不曾畏惧,如今又怎会怕这一张纸。
她看着沈行舟一身的水:“不过一纸文书,你想改便改。我只求沈家二爷将和离书改成休书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便成。”
她说完转身便要回铺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笑。
紧接着,拍手的声音响起来,像是看了一出好戏,终于忍不住出声喝彩。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边,车厢宽敞,四角挂着琉璃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车帘掀开,夏侯霏从里面探出身来,扶着婢女的手缓缓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衣裙,步态从容,全然一副要去赴宴的姿态。
夏侯霏慢悠悠地走到许晚辞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一眼沈行舟,又转回来看着许晚辞,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辞姐姐,这位就是您从前的夫君吧?”
她说着,目光在沈行舟身上逡巡了一圈。
“要说这长相,照我的礼哥哥比着实是差了点。可是……倒也不算太难看。当个前头的夫君,倒也勉强配得上。”
她掩着嘴笑了笑:“只是这品性气度,实在是太过不堪,全然拿不出手。”
沈行舟并不知眼前女子的身份,但他看夏侯霏车马华丽,仪态矜贵,还有那股子漫不经心目空一切的派头,都瞬间明白,这人他得罪不起。
他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衫,朝夏侯霏躬身行了一礼:“不知这位姑娘是……”
夏侯霏眼皮都没抬,睨了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公主说话?”
沈行舟心头一跳。
公主?
他飞快地打量了夏侯霏一眼。
衣饰,样貌,皆不似云朝人士。
再一想,大皇子顾廷礼即将大婚,娶的正是云笈的公主。
面前的这位,想必便是了。
沈行舟心思转得飞快。
他方才在铺子里说顾廷礼是欺凌沈以柔的元凶,若这话传到这位公主耳中,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他又看了一眼许晚辞,呦呵,情敌相见,这倒是有热闹看了。
许晚辞附了俯身:“五公主。”
夏侯霏转头看向她,方才的冷傲尽数收敛,朝她淡淡一笑,那笑容温和极了,仿佛多年的旧友重逢。
“晚辞姐姐,我来接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