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满目柔情的顾廷礼,瞬间眉头紧簇。
张扬跋扈。
带着一股子骄横。
不用细听他便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许晚辞也同样听到了这声音,只是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以夏侯霏张扬的性子,又怎么会来道观呢?
顾廷礼瞧着她凝滞的身形,便知她已然辨出了来人是谁。
不过,眼下他们二人都戴着帷帽,他又一身道服地坐在轮椅上,想必夏侯霏并不会认出他来。
他看着不远处夏侯霏渐行渐远的身影,一时生出了几分想逗一逗许晚辞的心思。
“晚辞,快快,快来挡着我。”
“若是被发现就糟了,我会被她带走囚禁起来的。”
许晚辞也彻底看清了前方来人的身形,闻声立刻推着顾廷礼躲到一旁枝繁叶茂的古槐之后。
那棵老槐树比姻缘树还粗上些许,树干要两人合抱才围得住,枝叶浓密,日头照下来只在地上落了几点碎光。
轮椅推到树干后面,从姻缘树那边看过来,恰好被树干和低垂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
“落尘,快来,快点跟上。”
夏侯霏步履轻快,沿着石阶一路小跑,全然不顾身后紧随的几人。
落尘与随行婢女一路攀爬数百级石阶,脚步迟缓,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她跑到姻缘树下,举起一个手臂,轻轻拂过那上面的布条。
千百布条随风轻扬,在山间清风里翻卷浮动,错落飘摇。
落尘压下胸口的喘息,稳步走到她身侧。
夏侯霏抓着落尘的衣袖,“哎,你说本公主要是把这些布条全部都撕下来,而后换成我和礼哥哥怎么样?”
落尘摇头:“公主,此举于理不合。”
这些天来,这是落尘第一次直言反驳夏侯霏的意愿。
他向来顺从,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叫他穿什么便穿什么,便是夜里被折腾的第二日腿都在打颤,也从不吭一声。
今日却摇了头。
夏侯霏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便落在了落尘白皙的面颊上:“本公主是不是给你脸了,让你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落尘神色未变,仿佛方才的掌掴未曾落在自己身上,淡淡道:“公主误会了。”
“小人并非有意违逆公主,只是这些布条皆是上山求缘的香客所挂,承载旁人祈愿。公主若是取下,便是毁了旁人的姻缘,极易惹怒月老尊神。”
夏侯霏挑眉嗤疑:“月老?”
“嗯,是掌管姻缘的神仙,倘若惹怒神明,即便公主挂再多布条,也难求得良缘顺遂。”
落尘看向大殿处的案几,那案几上整齐码着一叠红布条,旁边搁着笔砚。
“不如小人替公主多写几幅布条,挂满这姻缘树,祈愿公主与心上人顺遂,可好?”
夏侯霏看了眼满树的布条,觉得要一一拆下也着实浪费时间,“那行吧。”
她看了眼落尘,觉得方才他实在扫兴,也不想再让他跟着自己,“既是你们的什么神仙,那便由你去帮我写,多写一些,把这树剩余的地方全部挂上。”
落尘闻言颔首。
夏侯霏又瞪了落尘一眼,那目光在那道巴掌印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而后小跑着去了其他的地方。
落尘则站在姻缘树下,望着那随风翻飞的布条,久久不曾挪动身形。
槐树之后,顾廷礼听着那清脆的巴掌声,又看着落尘白皙的脸上浮现的清晰的指印,也着实替他捏了把汗。
还好,只是一巴掌而已。
夏侯霏发怒,那可是一贯会出人命的。
这般看来,这男妓在夏侯霏的心里也是有些位置的。
许晚辞望着落尘那张与顾廷礼相似的脸,着实吃惊。
像,实在是太像了。
眉眼,鼻梁。
只是落尘的面相更柔和些,少了顾廷礼骨子里的那股凌厉。
若要细说,大约有六七分相似。
虽她曾经也听铺子里的客人提过有位男妓生的与殿下很像。
但此刻亲眼所见,也着实有些惊讶。
“殿下,他……”
顾廷礼:“嗯,我与他,容貌的确相像。”
许晚辞凝望着树下静立的落尘,那人眉眼清隽,气质温淡,受了委屈也隐忍着不发。
她感慨道:“他这般模样,着实让人看着会心生保护欲。”
她说的是实话。
落尘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衣裳被汗浸湿贴在身上,低眉顺眼的模样,确实叫人心里发软。
顾廷礼“啧”了一声。
方才对落尘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他只盼着这人立刻从许晚辞的视线中消失。
许晚辞察觉到身侧之人骤然变冷的情绪,“殿下在我们心中,从来都是最好的。”
顾廷礼侧眸:“我们?”
“嗯,我们,云朝的百姓。”
顾廷礼又是“啧”了一声。
心底的郁色非但未散,反而更甚几分。
许晚辞自知嘴拙不会哄人。
她怕自己会再说出什么惹顾廷礼不开心的话,只得闭上了嘴。
顾廷礼的目光重新落回姻缘树下。
那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日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翻起他的衣角,怎么看怎么碍眼。
原本,他还在为许晚辞喜欢他这张脸而沾沾自喜。
可眼下,这个与自己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人出现。
也着实让他有些不安。
许晚辞还直言对方让她心生保护欲。
保护什么?
他身形挺拔修长,何须女子庇护?
这般隐忍温顺的模样,尽是勾栏刻意讨好的做派。
碍眼。
着实碍眼。
落尘在姻缘树下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里不宜久留!
他抬步往案几那边走去,取了毛笔,蘸了墨,在红布条上一笔一笔写了起来。
顾廷礼见他离开,才收敛眼底的冷色,柔声道:“晚辞,无念老头方才不是找你,你要去吗?”
许晚辞颔首:“自是要去的。”
顾廷礼指着一侧的小路道:“那我们从这边绕行过去,避开主路。”
那条小路绕过大殿的侧面,沿途有矮墙和竹林,能避开姻缘树那边的视线。
“嗯,好。”
许晚辞推着轮椅,沿着矮墙根快步走着。
转过矮墙,便是一条窄巷。
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长着青苔。
日光从头顶漏下来,窄窄一条,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巷子尽头是大殿的后门。
无念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臭道士,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
无念慢悠悠掀开眼皮:“方才是真有琐事缠身,你看贫道这满头汗水,岂能作假?”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忙碌了大半天的样子,倒像是刚从树荫底下挪过来的。
顾廷礼不屑:“这道观中的道士和道姑人数众多,琐事自有旁人打理你非得叫我们出来干嘛?”
无念:“既是养伤,便需多晒天光,通气息嘛。”
许晚辞从初次与无念见面,便习惯了他说话半藏半露,语焉不详的性子。
眼下,见着无念不忙,也不想多计较什么,只想快些回院子,不要让夏侯霏发现了才好。
顾廷礼和无念对视一眼,顿时计上心头。
顾廷礼低声道:“无念,帮我。”
无念蒲扇一收,起身去了大殿之中:“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