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的许晚辞露出半个脑袋,朝殿内望去。
殿内,无念正慢吞吞地走向一名女子。
行至那女子身侧时,他身形一顿,而后,从她身边经过。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一瞬擦肩的距离,原本神色如常的夏侯霏,身形骤然一软,毫无征兆地直直栽倒在地。
紧接着,婢女焦急的声音响起:“公主……公主!”
就在这时,无念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女子,故作惊讶道:“哎呀呀,这位姑娘是怎么了?”
他环顾四周,又望向殿内的神像,仿佛在替那女子寻找一个合理的由头:“莫不是观中灵气冲撞了贵人?”
又道:“哎呀呀,这可怎么是好。”
他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快快将她带走吧,再耽搁下去,她恐怕会经脉尽断而亡啊。”
婢女闻言更是吓得面色惨白。
莫说主子经脉尽断,哪怕只是无故昏厥,若是被国主知晓都足以让她们死上一百回了。
两名婢女连连点头,而后一人背起夏侯霏,一人在旁扶着二人,急匆匆地往山下去。
许晚辞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顾廷礼。
方才无念全程未触到碰夏侯霏,不过擦肩一过,便可令其晕厥倒地,这种手段实在是太过于蹊跷。
顾廷礼挑眉:“无念的小手段而已,晚辞不用大惊小怪呦。”
此前在京城,夏侯霏身侧总有夏侯征派过去的眼线。
彼时时机未到,一旦出手,必会打乱全盘计划,顾廷礼更是为了不惊动夏侯征,便一直装作不知道此事。
且夏侯霏多数时候只是针对他们自己的人下狠手,或是打骂男妓。
风月场所之人受辱挨打本是常事,既是无关大局他便没有插手。
唯一的小插曲,便是夏侯霏阉了沈行舟一事。
不过,对于顾廷礼而言,他本就看不惯姓沈的,夏侯霏出手,恰好替他扫清了障碍,省去了他诸多麻烦,他自然不会横加阻拦。
眼下,夏侯霏只带了几名随行的婢女。
而夏侯征的人,想必早被无念的人解决了。
城外道观不归属京城的管辖,故此现下自是他出手的好时机。
要不是为了墨曜需按计划走完大婚流程,顾廷礼根本不愿多做周旋,当场便可了结夏侯霏的性命。
什么大婚不大婚的,通通都滚吧。
殿外,落尘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布条。
忽地,他听到有人焦急踱步的声音。
他抬起头去看。
就见着失去意识的夏侯霏被婢女背着往外走。
落尘心中微疑,放下笔,几步走到那婢女身侧:“公主这是怎么了?”
背着夏侯霏的婢女斜了他一眼。
她一直都瞧不上落尘身为妓子的身份,自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权当没听见,只顾着继续往前走。
而另一个想攒钱点落尘的婢女,倒是热情得多。
此刻见他相问,当即停下脚步,颇有耐心地道:“公主方才无端晕厥,观中一位道长路过,说是山中灵气异物冲撞了公主。”
“奴……”
她本欲自称奴婢,转念一想,觉得在落尘面前,自称奴婢有些自降身价,改口道:“我们先将公主送回去,公子稍后自行回去可好?”
自行回去?
也就是说,他能得到片刻的自由?
落尘颔首,“好。”
那婢女望着他清俊温润的眉眼,心底悸动难掩。
她想问包下他一夜到底需要多少银钱,可话已经到了嘴边,终是没有问出来。
背着夏侯霏的婢女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回头瞧见那婢女眼神黏在落尘身上,也大概猜到了她多半是看上他了。
不过,眼下二人还是保命要紧。
她不耐道:“快些,少打情骂俏了。”
那婢女的心思被一语点破,脸色一红,忙抬腿去追前面的婢女。
而后三人的身影便逐渐远了。
落尘又走回摆有布条的案几前。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名字。
夏侯霏。
顾廷礼。
两个名字并排放在那里,他一时进退两难,心头纠葛丛生。
他在先前便曾听说过,当朝皇子心有所属,心悦一位许姓女子。
眼下他若是真的把这布条挂上去,是否会得罪当今皇子?
为自己招来祸事。
他一个妓子,出身卑微,无依无靠,若是不小心惹上了皇室权贵,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落尘正为难时,便见着一名道士打扮的老者踱步到自己面前。
老者手持蒲扇,步态闲散,看了落尘一眼,又看了看案几上的布条,开口道:“他们二人无缘。”
老者伸手指向不远处:“这布条的归处,应是那处。”
落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边有一个火盆,是道观专为香客焚化祈福杂物,燃香祈福所用的。
落尘瞧了一眼火盆,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条,片刻后颔首:“多谢。”
无念垂眸望着他温润隐忍的模样,又道:“孩子,你可知你父母身在何处?”
落尘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落寞:“晚辈记事起,便未曾见过双亲。”
无念追问:“那你这些年,是如何长这么大的?”
落尘平静地娓娓道来半生过往:“太小的事记不得了。唯一记得便是,年少时濒死之际,被人转手卖入花楼,自此栖身风月之地,苟活至今。”
无念淡淡一笑:“不知,你可想见见你的兄长?”
落尘微微一愣:“兄长?”
无念:“嗯,准确来说,是你的表兄。”
落尘半生孤苦,无亲无故,浮沉世间二十载,向来孑然一身。
花楼里的客人来来去去,楼里的兄弟们各怀心事,他从没有真正亲近过谁。
忽然听到有人说自己有个表兄,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毕竟,这么多年,他也是渴望亲情的。
无论是真是假,见一面所谓的亲人也好。
无念带着落尘进了大殿,穿过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塑像,走到了大殿的后门。
此时,顾廷礼正慵懒倚在轮椅上,缠着身侧的许晚辞问她何时能给他做新软甲。
突地听见两道脚步声,其中一人的脚步声还是完全陌生的,顾廷礼立刻敛了神情。
目光微沉望向门口。
恰逢此时,无念带着落尘走出了门口。
因大殿后门处阳光直晒,许晚辞担心顾廷礼一直戴着帷帽会热,便将他的帷帽摘了下来。
她刚摘下顾廷礼的帷帽不久,就看见了无念带着方才树下的男子来了此处。
落尘见到许晚辞的第一眼,便是她正手忙脚乱地为轮椅上的男子戴帷帽。
也就在这一刻,落尘也望见了顾廷礼那张俊美矜贵,气场迫人的面容。
无念摆摆手:“无事,无事,不用戴了。”
许晚辞闻言,才放下帷帽,重新看向来人。
而顾廷礼看到落尘的一瞬,目光落在他清俊温润,带着几分柔弱的眉眼上,眉头便皱了起来。
而后发出一声极度不耐的“啧”。
“无念老头,我只让你打发夏侯霏走,你又为何多此一举?”
无念手中的蒲扇朝着顾廷礼的头拍了一下:“你看仔细了,这是谁。”
顾廷礼眉眼淡漠:“男妓啊,京城很出名的男妓。”
无念又是拿着蒲扇拍了一下:“他是镇南侯流落民间的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