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院中之人皆愣在原地。
落尘更是久久回不了神。
他从方才见到顾廷礼那一刻,便一直在怀疑他的身份。
此人虽身着朴素道袍,可周身自带着一股子矜贵气场,绝非寻常隐士道人所有。
说这人是自己的表兄,着实是有些牵强。
可他又看无念这一蒲扇又一蒲扇的,打得不讲任何情面毫不顾忌,便又觉得此人大概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此时此刻,听着无念说自己是镇南侯的儿子,更是迟迟不敢相信。
他半生卑微沉沦底层,从未想过自己竟与镇守一方,权柄赫赫的镇南侯府有所关联,更不敢相信自己便是侯府遗子。
这两个身份之间,太过于悬殊。
一旁的许晚辞亦是满脸错愕,直直看向落尘,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男子身形清瘦,气质温软,眉眼间带着常年隐忍的柔和,看着柔弱无依,丝毫没有将门侯府子弟的凌厉风骨。
实在难以将他与镇守疆土威震四方的镇南侯联系在一起。
不过,许晚辞对无念的话,却是有一种莫名的相信。
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无念说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出过差错。
她听到无念如此说,便坚定地觉得,此人定是镇南侯的亲子。
顾廷礼盯着落尘看了许久。
半晌,他开口:“你,多大?”
落尘心绪未平,如实作答:“二,二十。”
年纪倒是对得上。
当年宫变落幕,朝野动荡,乱象初平。
彼时尚未封爵驻守边关的镇南侯,得知妹妹痛失孩儿终日以泪洗面,心底焦灼难安。
他远在边关,无法亲自宽慰妹妹,便多年来一直派人四处奔走,寻找着顾廷礼的下落。
宫变第四年,风波稍定,他府上迎来一桩喜事,便是镇南侯夫人诞下一子。
那孩儿眉眼轮廓极像顾廷礼。
彼时皇后因失子之痛常年郁结,镇南侯便动了心思,欲将幼子送入宫中,交由皇后抚养,以解皇后的思儿之情。
那时云朝朝堂内斗愈演愈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互相倾轧。
镇南侯深知事态凶险,为保孩儿平安,将夫人诞子的消息层层封锁,府中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终究还是被朝中的敌对党羽探得了些许的蛛丝马迹。
一众野心臣子早已忌惮镇南侯手握重兵,一直伺机拿捏把柄,好胁迫于他。
得知消息后,他们布下圈套,在侯府护送幼子隐秘转移途中,暗中截杀盗走襁褓中的孩儿,意图以此为筹码,胁迫镇南侯起兵附逆,搅动朝局。
镇南侯得知孩儿被劫,派出全部精锐人手追杀探查,可派出的人马无一生还。
他遍寻无果,又见线索断绝,认定襁褓之中的稚子定然难以存活,便彻底断了寻子的念头,不再派人追查。
可他不知的是,那孩子其实还活着。
无念当年曾与镇南侯的夫人有过一段情。
他无意间听到昔日有情人诞下男婴的消息,便想去瞧一瞧那孩子长什么模样。
谁知,他人还没到镇南侯府,便撞见那群劫走孩童的歹人。
他凭借一己之力,将那个孩子抢了回来,想日后寻个机会还给昔日有情之人。
但无念一个男子,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
那孩子又在他怀里一直哭,他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而那时的无念有琐事缠身,无法带着婴孩同行,便将孩子暂时托付给了附近的一农户代养。
他付了银两,又留了话,说过些日子便来接。
但待无念匆匆处理完琐事再折返后,那处村子已经空了,只有几间烧了一半的屋子。
他等了几天,不见人回来,只得离去。
自此,世间唯一知晓孩童身世,知晓其下落的人,也彻底断了线索。
当年落尘被托付至农户家中的第三日,山村便遭遇土匪劫掠,全村人为求自保,躲入深山密洞避难,一藏便是一月有余。
无念恰巧在这一月空档里折返寻他,自然寻不到踪迹。
再之后,那户人家便一直抚养着落尘。
农家的日子虽清苦,但养父母待他如亲生。
直至落尘长到十岁,村子再次遭遇土匪。
这一次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整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土匪屠尽,无一活口。
落尘的养母在最后一刻将他放进了地窖。
拼死护住他的性命。
可他最终还是被土匪寻了出来。
并因为他生得容貌俊秀,被一众歹人掳走,自此落入炼狱,遭受了连着数年的非人待遇。
而后土匪将奄奄一息的落尘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见他容貌出众,身段清俊,纵使孱弱难掩风骨,又将他卖到了花楼。
而落尘更是在那场非人的虐待中生了重病,高烧数日不退,醒来后便将幼时的记忆忘了干净。
他不记得养父母,不记得那个村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土匪手里的。
他的人生,从花楼的一间小屋子里重新开始。
此后,他便在风月场中浮沉,直至遇上那位为他赐名的恩客,方拥有了这个名字。
顾廷礼审视着落尘。
他,的确生得与他很像。
年纪,也和无念当年所丢的孩子完全吻合。
可是,仅凭这一张脸和年纪,便认定他是镇南侯的孩子,还是有些牵强。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年纪对得上的也不少。
无念看着顾廷礼满脸的怀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耳后,有我当年亲手印的印记。”
顾廷礼凝眸。
他此时因为身上的伤不方便动,也不想让落尘走过来。
无念见状,道:“要不,让许姑娘瞧瞧。”
顾廷礼立刻回绝:“绝不可能。”
许晚辞发现,自顾廷礼看着落尘的那一刻,似是就对他怀有敌意。
落尘看着顾廷礼如同野犬护食一般,不让他靠近身侧的那名女子,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过这位男子。
不过,他耳后的印记,他是知道的。
曾经有不少恩客都喜欢他耳后那个印记。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那是人为印上去的,还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胎记。
至于自己是否是镇南侯之子,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纵使他渴望亲情,纵使他是镇南侯的骨肉又如何。
那样常年驻守边关的大将军,又怎么允许自己有一个身为男妓的儿子?
认回去,不过是给镇南侯府添一个天大的笑话罢了。
落尘正欲出声之际,耳边忽的传出一阵低笑。
“皇帝老儿的亲儿是通缉杀手,镇南侯的亲儿沦落风月场。”
“呵呵,这皇室侯府的血脉,当真是一波三折,荒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