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朝言的脸已经不能用青白来形容,简直是五彩斑斓的黑。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
冷宫的门一年也开不了一回,门下方有个一尺见方的小洞。
那洞口被一块厚重的木板从外面封死,只在每日午时三刻,由专管此处的太监拉开,将饭食塞进去。
里面的人不许出,外面的人不许进。
一旦入了这扇门,便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无尽的孤寂与绝望中自生自灭。
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皇家的残忍。
一名侍卫上前,刚想去推那扇门,就被周鬼眼一把拦下。
“别动。”
老神棍眯着眼,指尖在门上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查的黑气瞬间从他指尖窜出,又倏地缩了回来。
他眉头一挑,嘿了一声,随即一脚踹在了门上。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那扇仿佛隔绝了阴阳两界的大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门缝出现的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呜——”
那股气流仿佛带着实体,吹得众人衣袂狂舞,发丝倒竖。
大门彻底敞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入眼处,是一个荒芜的庭院。
庭院里,没有花草,只有几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枝干虬结,张牙舞爪,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鬼魅般的幢幢黑影。
而那些本该垂下枝叶的树杈上,挂着的不是叶,也不是果。
是人。
密密麻麻,一具挨着一具,全是尸体。
有身穿宫女服的,有太监打扮的,都被一根三尺白绫紧紧勒住脖子,高高地吊在树枝上。
他们的身体早已被夜风风干,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垂落着。
一阵夜风吹过。
“叮当……噼啪……”
那些风干的尸体在空中轻轻摇晃,一具撞着一具,骨骼与骨骼之间发出清脆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碰撞声,像一串串由人骨组成的可怖风铃。
“那……那不是小翠吗?”一名侍卫突然指着其中一具宫女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她、她不是三个月前就得了恩典,放出宫还家了吗?我……我还去送过她!”
他这么一说,立刻又有几人认出了其他的面孔。
“还有那个,是御膳房的李公公,上个月说是告老还乡了……”
“天哪,那个……不是长信宫的宫女吗?怎么会在这里?”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侍卫中蔓延开来。
这些本该活生生在宫外,或者在别处当差的人,为何会变成一具具风干的尸体,像腊肉一样被挂在这里?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身后几乎要炸营的侍卫,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人间地狱。
周鬼眼和安槐紧随其后。
穿过这片挂满“风铃”的恐怖树林,前方是一座更为宏伟的宫殿。
殿门大敞四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大口。
越往里走,那股阴寒之气就越是浓重。
宫殿里,和外面一样。
一具具尸体,同样被白绫吊着,从高高的殿梁上垂下,错落有致,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其中有几具,穿着妃嫔的服饰,虽然同样干瘪,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贵。
而在所有尸体的最中央,也是最低的位置,吊着一具与众不同的尸体。
他是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袍,正是道士的打扮。
他的尸身尚未完全风干,皮肤还保留着几分弹性,只是脸色青紫,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正是刚刚从凝思殿“逃”走的玄清!
他竟是这里所有尸体中,最新鲜的一具。
“玄清……”
靳朝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看来,他所谓的逃出生天,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进了另一个更恐怖的屠宰场。
杭玉堂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粗略地数了一下,声音干涩:“殿下,这里……这里里外外,怕是有上百具尸体!”
整个冷宫,竟然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是负责看守冷宫、每日送饭的那个老太监。
他被人架了过来,刚看到庭院里的景象,就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昏死过去。
一名侍卫壮着胆子跑进来,对着靳朝言“噗通”一声跪下,赌咒发誓:“殿下!卑职可以作证!每日午时,孙公公送饭过来,都有人从门洞里接饭!千真万确!虽然只是伸出一只手来,但那手……那手是活人的手啊!”
冷宫里的人,常年不见天日,性情早已麻木,如行尸走肉一般。
送饭时从不说话,只默默伸出手将饭食取走。
能动能拿饭,谁能想到不是活人?
一想到每日与自己交接饭食的,可能是一具挂在树上的干尸,那侍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安槐却显得异常平静,她凑到周鬼眼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问道:“师父。”
“嗯?”周鬼眼正捏着下巴,一脸凝重地打量着那些尸体。
“您说,”安槐的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这些尸体像腊肉一样挂着,风吹日晒的,该不会是刚才那条龙的……干粮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它吃人吗?”
安槐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靳朝言。
毕竟,那玩意儿有可能是人家老祖宗,当着小辈的面讨论祖宗的食谱,多少有点不礼貌。
“……”
饶是见多识广的周鬼眼,也被安槐这个清奇的思路给问得噎了一下。
他一时竟被问住了。
按理说,龙族乃神兽,血脉高贵,不应如此邪性。
可眼前这景象,还有刚才那条龙浑身缠绕的黑金煞气,又实在不像是正经龙。
“咳,”周鬼眼干咳一声,含糊道:“这个……还真不好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靳朝言突然开口。
“不对,尸体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