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那张发胀的脸豁开大口。
一团发黑的黄纸裹着泥浆从喉咙里吐了出来,吧嗒一声,砸在顾沉渊脚边的钢板上。
“百年基业,总得有人来扛债。”
“你天生纯阳,命格最硬。顾家三百多口人的业障,陈家钉下的门债,全塞进你一个人的骨血里。”
“你活着,顾家才能气运不断。”
雨水冲刷着地面,沾染了纯阳血的红线在泥水里泛着暗沉的光。
顾沉渊低头。
他将全身力道压在右臂上,短刀往下狠狠一压。
地面被锋利的刀刃生生切开半寸豁口。
刺啦一声闷响。
那张人脸迎面撞上刀锋处的红光,皮肉当即被烫穿一个大洞。
尖细的叫声还没传开,周遭的黑水被高温蒸发,散成一地刺鼻的臭气。
顾闻山连滚带爬地扒住警戒线外的隔离架,手指在铁栏杆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你听见了!那是宗族的决定!”
“你生来就是做家主的!这是你该担的命!当年你父亲想把这血咒拔回族里,他想毁了顾家!我们逼走他,是为了保全大局!”
赵哥大步迈过去,雨靴在泥水里踩出沉重的啪嗒声。
他一把揪住顾闻山的后领,将人从泥水里提溜起来,反手扣住关节,丢给一旁的特警。
“带回车里!”
两名特警上前,左右夹紧顾闻山。
顾闻山拼命挣扎,鞋底在烂泥里乱蹬,回头死死瞪着顾沉渊的背影。
“你不能断亲!”
“你把亲脉断了,这段百年血咒会原原本本反噬给全族!大家都会死!”
顾沉渊没有回头。
他抬起左手,两根长指并拢,对着前方的虚空干脆利落往下一划。
程特助捏紧了手里的扩音器,声音穿过暴雨,在山谷间回荡。
“顾总说了。”
“那就全族陪葬。”
话音落地。
顾闻山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巴不受控地张到最大,一口黏稠的黑血直接呕了出来,大片大片地溅在特警的防弹背心上。
赵哥提腿,一脚将人踹进旁边的烂泥坑。
顾闻山裸露的脖颈上,血管急速凸起,皮肉底下硬生生拱出了一片接一片暗青色的鳞片。
鳞片边缘开始发黑流脓,腐臭味在雨水里弥漫开来。
警戒线外,那几个原本还站着的隐宗长老齐刷刷软倒在地。
有人惨叫着去抓自己的心口,指甲抠破了衣服,在皮肉上抓出十道血痕。
更有的直接倒了下去,在积水洼里扭曲抽搐。
讲究的丝绸长衫被底下飞快生出的黑斑层层顶破,露出发黑坏死的皮肤。
风雨里,响起一阵什么东西崩断的闷响。
那动静很沉,穿过重重雨幕,响在每一个顾家人的耳膜深处。
那是因果线彻底崩断的声音。
顾沉渊拔出嵌进地面的短刀,手腕一转,侧过身。
巷口那群寿衣纸人胸口贴着的黄纸连环爆燃,化作一地黑灰。
地下水管里盘踞的黑水缩成一团漩涡,全数退进了下水道。
因果铺内。
苏亦青将手从老榆木桌面上收回来。
坚硬的木头边缘留下了几道带血的指甲印,她没有理会指尖的刺痛,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浊气,转头看向地漏。
地漏表面的水渍已经退了下去,但在老旧水管的最深处,有利器剐蹭铁皮的刺耳摩擦声,正顺着管壁一路往上爬。
砰——
一声闷响。
地漏的生铁栅栏被一股巨力顶飞,当啷一声重重砸碎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罩。
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截指骨从水管内翻出来。
没有带一点好肉的白骨节上,缠满了干透发黑的粗血丝。
这东西砸在地上,没有做丝毫停顿,奔着铅舱全速攀爬,在实木地板上拖出一条发暗发臭的黏液印子。
青玄尾巴一甩,直接抽向那截指骨。
粗壮的青色蛇尾硬生生砸向骨指正中。
骨头飞出去,砸断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截骨节,仍直挺挺地冲向铅舱。
铅舱的防弹玻璃遭到重击,炸开大片刺目的蛛网裂纹。
缝隙里,挤出了顾回极其阴冷的笑声。
“师妹,外面这场反噬好戏,看得过不过瘾?”
“倒是忘了跟你提,陈启这根多出来的残指,平日里钻泥潭最在行。”
苏亦青抬起右臂。
三根因果金丝自腕部直接射出,扎进那根指骨的关节。
指骨受击,当即炸开厚厚一团发臭的血雾。
然而这血雾没有散开,反倒顺着玻璃震出的裂缝,全数挤进舱内。
在小念咽喉处直接定格,绞死成了一条手指粗的红绳,死结扣紧。
小念捂住自己的脖子,脸色一点点发紫。
青玄整个人扯成一道白影纵身而去。
他双手十指大张,直接抠进玻璃裂缝里,用蛮力向两侧扯开一道骇人的豁口,接着探手去拽那条红绳。
谁知道那道豁口里,毫无征兆地又探出一只没有皮肉的血手。
血手顶端带着尖锐的骨刺,对着青玄的肚子直插而入!
腹部的衣衫布料和青蛇的硬鳞皮肉混成一团,青玄闷哼一声,魂魄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豁口,四周泛着黑气。
“……滚!”
青玄咬碎了后槽牙,反手成掌横刀劈下。
血手齐腕断裂,泼下满头满脸的腥臭血水,浇透了他一头银发。
可也就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小念的身子被红绳勒倒,往裂缝外拽去。
布偶娃娃歪在脚边,她的两只手死抠住铅舱底下的那条铸铁底槽。
短小的指甲一片接一片从边沿翻卷开裂,在铁皮上留下一片血抹。
“姐……姐……”
苏亦青侧过半个身子,硬生生顶在玻璃豁口前。
她新生的右手越过裂缝,牢牢抓住半空中那截在绞紧的红绳。
因果金丝接连大亮,红绳马上冒起股焦臭的黑烟。
顾回的笑声飘忽不停,全然和空中的血雾混杂在一起。
“省省吧,师妹。这是这百年陈家一代代往下传的血蛊。她今天就算把嗓子喊破,也不可能摆脱身体里的血脉。”
“她身体里那点骨血,终究是要给这道门当钥匙的东西。”
顾回话音落下,地漏底盘突然掀起一股往下扯的凶狠吸力。
掺杂着长头发的污泥黑水倒喷而出,在地表面交织成两极的旋涡,牢牢裹住了小念乱蹬的足踝。
青玄死死按着腹部的窟窿,扑过来将全身重量压在小念身上。
“拉住她!”
地漏里面又挤压出两下,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漏在拉扯中被硬生生拔出,碎石屑四处飞溅。
苏亦青抿唇,数条金丝贴着小念的手腕层层收紧。
但在底下那摊黑水涡流的最中央,冷不防掀上来了半张烂黄纸。
带泥的旧纸飘飘忽忽翻起一角,刚好贴在苏亦青的腕骨边缘。
滋拉一声,因果金丝当场腐蚀废毁,烂作一堆散发恶臭的废线。
小念失去牵引,娇小的身体直接被拖进了狭窄的地下水路。
地漏口闷叫了两声,发黑的泥水彻底干了下去。
整个区域内,只剩下一滩发黑带残迹的腥泥。
泥巴上边压着被砍断半根的铅笔头,旁边多出了一张字条。
泛黄的纸面上全是结痂的深红血迹,落了一句话:
“要人,来青石岭祭坛。”
苏亦青直挺着身子站立在泥水的边缘。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撑开的掌心虎口中,只剩下一片从小念身上扯下来的衣服布料。
青玄靠紧了那张木柜台,缓缓滑落下去,一手仍然死死捂着破了个大洞的肚子,大声喘气。
几秒后,顾沉渊的嗓音透过平板响起。
“亦青,需要我做什么?”
苏亦青没有看他,弯腰从地表捏起那张字条的一角,指腹一寸一寸用力,将血水碾开。
“备车。去青石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