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敬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的管家低声说:
“二少爷,您就别问了。”
就算傅敬仁不说,傅深年看伤口也看得出来,这是被人打了。
试问放眼整个京北,谁敢打傅敬仁?
且不说他的身份地位,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谁能下得去这种手?
“报警了吗?”傅深年问。
傅敬仁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许报警。”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说完,又后悔了,这不等于变相承认了?
六十多岁的傅敬仁脸上阵红阵白。
傅深年心头浮上疑惑,但面上不显。
他会查,但今天回来有他的主要目的
便在傅敬仁旁边坐下来,从家庭医生手里接过药膏,细心询问医生涂抹方式和时间。
傅敬仁在一旁看着儿子,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傅深年将药膏挤在手指上,轻轻涂抹着傅敬仁手背上的抓痕。
“疼吗?”他问。
傅敬仁没有说话,看着傅深年的手,眼眶红了。
他想起这个儿子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蹲下来给他涂药水。
傅深年咬着嘴唇不哭,他拍拍他的头说“没事”。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对儿子温柔。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他忙着经营公司,忙着培养傅深策,忙着应酬。
完全忘记了,这个小儿子也需要他。
现在他老了,受伤了,守在身边的是这个儿子。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小儿子,更优秀,更仁义,更有人情味。
傅深策士把利益放在第一位,而傅深年,才是真真正正把家人,把这个家,放在第一位。
终归是傅家对不起他。
傅敬仁想到这里,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剩下的,只有对这个小儿子的亏欠。
“阿年,现在傅家就剩我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了,咱们都要好好的。”
“放心吧,爸。”傅深年答应着,认真把药膏涂匀。
“爸。”傅深年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我想问您一个人。沈聿修。您对他了解吗?”
傅敬仁看着他。
“你怎么突然问他?”
傅深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傅氏和沈氏在合作,多了解一些没坏处。”
傅敬仁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沈聿修这个人,我了解。他年轻的时候,他父亲让我带着他,历练过一段时间。
他这个人,聪明,稳重,少年老成。哪都好,就是有一点,执念太深。
他特别希望沈氏在他手里发展壮大,这个目标本身没问题,但他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愿意做。什么样的手段都用得出来吗,这一点,就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
“比如?”傅深年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公事。
“比如他迷信。”傅敬仁看了他一眼,“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傅深年点点头。
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
沈聿修信风水,信命理,信八字。
但知道归知道,没人会拿到台面上说。
傅深年想知道的不只是“他迷信”,是他迷信到了什么程度。
傅敬仁继续说:
“他第一次事业有起色,是听了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姓汪,汪千仓,是个命理师,在圈子里有些名气。
沈聿修那时候刚接手沈氏,业绩不好,压力大,病急乱投医。汪千仓给他看了一个八字,说娶了这个人,事业就能风生水起。于是,他娶了第一任妻子。”
傅深年握着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沈氏从那年开始扭亏为盈,一路做到现在。”
傅敬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迷信,不是迷信鬼神,是迷信结果。谁能帮他达到目的,他就信谁。”
傅深年把纱布放下,若有所思。
“汪千仓,这个人还在吗?”
傅敬仁翻了翻通讯录:
“前些年,听说是去了泰国,不知道现在如何,他年纪比我还大一些。”
“爸,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吧。”傅深年说。
傅敬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告诉我,你也对这些感兴趣。”
傅深年笑了笑:
“我也希望傅氏能发展得好。”
傅敬仁露出慈父的关爱:
“你小子,不过,我不担心你会像沈聿修那样。”他顿了顿,“你啊,太性情了,不做到沈聿修那样。”
傅深年和父亲谈完之后,他走出客厅,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他觉得浑身冷。
沈聿修娶第一任妻子是因为八字,那他选盛念夕呢?
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旺他?
他想起盛念夕说起沈聿修时的样子——她说“他对我很好”。
盛念夕太单纯了。
她把那些好当作喜欢,当作珍惜,当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真心。
傅深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无论和盛念夕说什么,都像是在挑拨她和沈聿修之间的关系。
微信响了一声。
他看了眼手机。
汪千仓通过了他的微信申请。
-
盛念夕早上来上班时,有些心不在焉。
她查完房后,双脚不听使唤,竟然走到了ICU沈老爷子那间病房。
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里面的沈逸鸿。
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
盛念夕今天凌晨三点就醒了,在网上查了沈逸鸿的资料。
沈氏第二代总裁,但骨子里不是个商人。
他喜欢唱歌写词,出过个人音乐专辑,圈内人都叫他“文艺沈总”。
他写过一首歌,讲江南烟雨里的旧事。
盛念夕听了一路。
旋律很慢,像在白墙黑瓦的屋檐下讲故事。
盛念夕觉得,一个能在壮年写下“不要插管、不要上呼吸机”遗嘱的人,一个能写出那样歌词的人,不该在这里躺三年。
如果她没了解过沈逸鸿的为人,还能理解沈聿修的孝心。
现在只觉得残忍。
“你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自背后传来。
盛念夕心头一跳,转过身
沈聿修站在走廊那头,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这里?”
他的语气不太好。
盛念夕抬起头。
“这里不可以来吗?”
沈聿修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近,灯光落在他脸上。
盛念夕看清了他的眉眼。
冷漠,疏离,像在看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她神色不变,没什么可怕的。
沈聿修的表情很快又变回原来的温和模样:
“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