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说完,转身便走,没再分给顾凛和顾野一个眼神。
顾凛怔愣在原地,久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有种被人用力扬起、又狠狠抛在地上的失重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却越来越红。
是啊。
夏夏从小就没在亲生父母身边,怎么可能不吃苦?
夏夏不像顾念,顾念这样的情况终究是少数,她之所以在他们顾家受宠,是因为妈妈的病情需要她来缓解,又救了妈妈的命。
而夏夏呢?
买下她的人会真心待她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被人欺负了恐怕都不知道怎么还手吧?
顾凛自嘲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泛着苦。
男人好像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瘦了不少,平日里合身的衣裳此刻显得有些宽大,仿佛随时可能会被风吹倒。
他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却被顾野拦住。
“哥,你干啥去?爸妈和念念还等着咱们想办法呢!”
“我记得当初我刚来京市的时候,为了顾念调查过夏夏,她从小在供销家属院长大,我去了解一下情况。”顾凛垂着眸子,“爸妈和顾念的事儿,无论谁来都改变不了,你没听夏夏说吗?他们该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
顾凛甩开顾野,他现在只想去供销家属院了解一下情况:夏夏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野深吸一口气,“哥,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时夏说啥你都信!她身边那小丫头是她小姑子,她们自然会沆瀣一气,时夏那副模样,像是吃过苦的样子吗?我看她过得比念念还滋润呢!”
顾凛没回答他,兀自接着往前走。
顾野看着他哥的背影,觉得他哥蠢得要命。
前段时间他还碰到时夏的婆婆带着她去买昂贵奢侈的镯子,那镯子一买就买了两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且时夏那性子跟小辣椒似的,谁能让她受苦?
信时夏吃过苦,不如信他有三头六臂。
*
时夏与阎厉、阎瑾一同走进会议室,几个领导便率先迎了上来。
阎厉是整个军区最宝贝的王牌飞行员,跟金疙瘩似的,父亲阎国安又是空军军区的首长,他们原本就很重视。
更重要的是,时夏同志现在可是整个军区的大红人,不仅研制出了药效极佳的祛疤膏,还在灾区救援后上了报纸,得了表彰。
对于这样的人才,领导们自然重视。
几个领导中就有上午亲自登门的廖厂长,他走在最前面,身侧跟着军区医院的政治部主任和纪检组的组长。
见到时夏,方才还神情肃穆的领导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温和的神色。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走上前,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温和开口,“这就是时夏小同志吧?老早就听玉琴同志提过你,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阎厉在时夏身旁提醒,“这位是军区医院政治部的梁主任,和咱妈算是同事。”
时夏也不假谦虚,应声道,“谢谢梁主任。”
其他的领导也都上前抚慰时夏,毕竟时夏是整件事情的受害者,他们自然要拿出态度来。
“时夏同志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任由任何一个同志受委屈,绝不姑息任何徇私舞弊的歪风邪气。”
时夏微微颔首,“谢谢领导,我相信组织,也相信纪律规矩会给出公正的结果。”
众人一边说这话,一边与时夏一同往前排的位置走。
领导们虽然对时夏的态度都很和善,但都是长辈,时夏自然而然地与阎厉阎瑾一同跟在后面。
顾家一家三口站在最侧面的角落,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光鲜。
顾念往日精心辩的辫子此刻乱糟糟地垂在肩头,她低着头,见时夏进来又忍不住地偷偷抬眼,阴恻恻地盯着被众领导迎进来的时夏。
而顾振山和林菡艳的状态更是狼狈。
他们年纪大了,精力远不如顾念。
再加上两人都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知识分子,从没经过这样的折腾。
连日的调查和问询早已磨垮了他们的精神,明明才几天的时间,两人的白发都长出来不少,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蜡黄。
时夏看着她的亲生父母,眼底一片漠然,没有半分的怜悯。
阎厉走在时夏身边,特意将时夏与顾家人隔开,生怕时夏有一丁点儿的闪失。
就在时夏要经过他们时,一直强装沉稳、还端着架子的顾振山突然隔着阎厉低声道,“时夏,差不多行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只有离得近的阎厉和时夏听得到。
可时夏和阎厉的步履未停,跟没听到顾振山说话似的,径直地往前走。
顾振山眼看着时夏走得越来越远,连忙高声道,
“时夏!我和你妈兢兢业业地在单位干了一辈子,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跨市通报问责、当众教育,这下你也该解气了吧?”
他皱着眉,理所当然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看你和几个领导关系挺好,你就说误会一场,所有事情都翻篇过去,我们也不会和你计较这些天的折腾。”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被顾振山这厚脸皮的话惊得哑口无言。
时夏反倒很淡定,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刚才在门口碰到了同样不要脸的顾野,此时时夏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没分给顾振山一个眼神,反而侧过头叫住了纪检组的同志,“同志,你都听到了吧?涉案人员毫无悔过之心,犯错态度不诚恳,我建议立刻将这一情况同步反馈给苏市研究所,作为从重处置的重要依据。”
话音落地,顾振山脸上端着的长辈威严瞬间碎了满地,他没想到时夏竟这般油盐不进,这般不顾情面,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青黑,在听到时夏说要将他刚才说的话反馈给苏市研究所后,他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孽障!不孝的孽障!我和你妈一辈子勤勤恳恳,半生的心血,全都要葬送在你手里了!”
一旁的林菡艳早就红了眼眶,她这些天应是哭了很多次,眼睛肿得像核桃,语气中尽是委屈和不甘,“时夏,都说母女连心,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