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活了四十多年,在供销社待过大半辈子,心思最是活络。
警铃瞬间在脑子里炸响。
那死丫头的亲人终究是找过来了。
当年她和时志坚怀不上孩子,便从人贩子那儿买来了还不记事儿的时夏,对外说时夏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时夏那死丫头却偷偷听到了她和她家老时的话,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
从那时起,她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要么时夏主动寻亲,要么亲人找上门。
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就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慌乱也只持续了一瞬,这段时间以来,刘桂芳对这事儿日思夜想,早就有了准备。
直接否认这里是时夏的娘家反倒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当年的人贩子身上,就说她和老时是好心收留时夏。
这样的话,无论对方怎么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更不会迁怒,去公社或公安局举报他们。
想到这儿,刘桂芳心里有了对策,她小跑着来到院门口,把门打开,殷勤地侧身引路,“快进来。”
顾凛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设防,跟着进了院子。
时家的院子是京市最寻常的格局,矮矮的土胚院墙围着一栋小房子,房门口堆着柴火垛,码得不怎么规整。
再往边上是一间有些破烂的仓房,应只是堆东西的地方,门板看着松松垮垮的,窗户也有好几个洞。
整体上看时家条件还行,但生活习惯看着一般。
若夏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他也勉强放心得下。
物质条件看着还成,难道是夏夏的养父母苛待了她?
顾凛敛了心绪,冷冷地看着眼前殷勤的中年女人,跟着她进了屋。
正当顾凛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时,堂屋里的时志坚见刘桂芳领了个陌生男人进来,当即就皱起了眉头,脸一沉就要发作。
没等他开口呵斥,刘桂芳便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时志坚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看他像不像时夏?”
时志坚一愣,这才仔细地打量起顾凛。
他脸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那死丫头家里真来人了?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没人找她了!”
自打时夏被拐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了,时夏又是个丫头蛋子,想必家里也不会多重视,他本以为这事儿这辈子都不会被人翻出来。
“你慌什么?”刘桂芳怼了他一下,眼神透着精明算计,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慌也没用,从现在起,就说时夏是咱们捡来的,还有,不能让他看出来咱对时夏不好,更不能让他知道时夏一直住在漏风的仓房里。”
刘桂芳的心里门儿清,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眼前的这尊大佛不起疑心,再将人乐呵呵地送出家门。
“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把时夏当保姆使唤,他一气之下去公社、派出所举报咱们,咱俩土埋半截的人了无所谓,可宝珍还年轻,又是刚参加工作,可不能被这事儿毁了前程。”
听着刘桂芳的话,时志坚也冷静了下来,他思考了片刻,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卧室参观的顾凛,小声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时,那丫头心里记恨咱们呢,早晚把实情秃噜出去。”
时志坚说的刘桂芳也想到了,她思考了片刻,笃定道,“我看这小伙子跟时夏压根儿就不亲!你想啊,要是他心里真惦记时夏,他早就来了,哪儿会等得到今天?再者,刚才他和我说话都蛮客气的,显然没和时夏沟通过。”
“依我看,他肯定不知道时夏已经嫁人了,刚找到京市来!”
时志坚琢磨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在理。”
刘桂芳的眼底闪过算计的光,“说到底,他们俩十几年没见过,就算有血缘关系、长得像又如何?没有感情基础早就生分了。趁着他现在啥都不知道,咱们先抢占先机。”
刘桂芳一边打量着在屋里的顾凛,一边小声地对时志坚交代了几句。
时志坚虽然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什么事儿都要刘桂芳伺候。
但在这种关系到一家人未来命运的时刻,他自然也知道孰是孰非,孰轻孰重,于是点了点头,表示会配合刘桂芳。
刘桂芳转身去泡茶,没一会儿,她便端上了一粗瓷茶缸的好茶,递到顾凛面前。
“喝点茶,这茶是家里珍藏的好东西,我爱人平时都舍不得喝。”刘桂芳笑着道。
顾凛接过茶缸,低头抿了一口。
确实算是好茶,茶香醇厚,不愧是双职工家庭,家底还是蛮厚的。
和他观察到了家庭情况没太多出入,时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定算得上家境优渥了。
他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刘桂芳盯着他的神色,笑得一脸真诚,“你是夏夏的亲人吧?”
顾凛一怔,没想到对方会先他一步说出他的来意。
见对方坦诚的态度,顾凛一时竟没说出话来,拿着粗瓷茶缸的手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滴在了受伤。
“你和夏夏太像了,尤其是下半张脸,一模一样,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立马认出来了。我说夏夏这孩子模样拔尖,原来是随了家里人。”
听到被人说时夏和他像,顾凛紧绷的嘴角下意识地微微扬起,眉眼柔和了些,“是吗?”
刘桂芳最会察言观色,看出顾凛吃这套,她便顺着话头狠狠夸赞,“夏夏这孩子,打小就乖巧懂事、心地善良,让人心疼得很。”
顾凛的心里稍稍舒坦一些,可心底那点儿违和感始终散不去。
听起来刘桂芳蛮为夏夏着想的,可倘若时家对夏夏真的这么好,处处疼惜爱护,那夏夏为什么会对他说她吃了很多苦?
难道真的像顾野之前猜测的那样,是夏夏心里记恨他从前的偏袒,故意夸大其词地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