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的。
夏夏不是这样的人。
他清楚,夏夏根本不想认他,根本不会管他怎么想,更不屑骗他。
想到这儿,顾凛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他抬眼直直地看向刘桂芳夫妇,“我问你们,夏夏当年是怎么到你们家的?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对不对?”
“据我所知,在夏夏之后,你们又有了亲生女儿……”
顾凛话里的意思格外明显,刘桂芳和时志坚的身子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慌乱席卷全身,两人对视一眼,都强行压住心虚。
刘桂芳连忙摆着手,辩解道,“不是,不是的,你千万别误会。当年是人贩子拐了孩子卖不出去!”
时志坚跟着帮腔,“对!看她是个女娃娃,没人愿意要,就把孩子丢在了马路边。”
刘桂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庆幸,“不怕你笑话,我和老时年轻的时候一直怀不上孩子,心里空落落的。看着小小的娃娃孤零零地躺在路边,都要饿死了,实在不忍心就抱回来养着了,一直当亲闺女疼。”
“说起来,夏夏可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自打收养了她,没过多久,我就怀上了我家宝珍。”
顾凛听了她的话,脸色愈发地冰冷。
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那捡来的女儿多半会被冷落。
刘桂芳察觉到顾凛的神色,连忙接着补救,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坦荡,“我知道,家里有两个孩子,日常的衣食住行、疼爱照料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候,我不敢说百分百的公平,但扪心自问,我们绝对没亏待过夏夏。”
时志坚也道,“桂芳操心夏夏还更多一些呢,就拿两个孩子的亲事来说吧,夏夏的亲事是桂芳亲自找的,嫁去了军官家庭,对象是个顶厉害的飞行员呢,条件可好了。我们的亲生女儿宝珍是下嫁,嫁给了小学老师。如果我们真的偏心,根本不会这样安排。”
刘桂芳顺势垂下眉眼,挤出了几分委屈,俨然一副无奈的模样,“可孩子大了,心思重,夏夏偶然听见我和我家老时说她不是我们亲生的以后,心里就一直有疙瘩,从觉得我们偏心宝珍,对她不好,心里怨着我们……”
“孩子,我和你说实话,再怎么说宝珍是我亲生的,我多多少少会有些偏心,但怎么说我也供两个孩子上了高中,给夏夏到处打听,找到了一门顶好的亲事,吃穿用度也基本一样。”
说着,刘桂芳指向屋里的大床,“你看屋里的那张大床,宽敞得很,两个孩子睡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顾凛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那屋子朝阳,床和衣柜都很大,确实容得下两个姑娘同住。
顾凛的思绪彻底乱了。
从人性的角度看,他不信人心能做到百分百的无私,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不偏心。
可事实确实如同刘桂芳和时志坚说的那样,夏夏和他们的亲生女儿都是高中毕业,夏夏的亲事也更好一些。
难道,真的是夏夏心结太重,放大了一些过往的委屈?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顾凛起身,“我今天正好顺路过来了解一下夏夏的情况,天色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他想着时家定问不出什么了,不如往街坊邻居家走走,打听打听情况。
他刚要起身,便被刘桂芳拦住,“那可不行身为夏夏的养父母,我们虽然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们都是爱夏夏的,你是夏夏的亲人,也就是我们的亲人,既然是亲人,说什么都得留下吃顿便饭再走。”
刘桂芳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会儿天还没黑,若是就这么放顾凛走了,保不准会遇上几个和时夏亲近又爱打抱不平的邻居。
不如把人留到晚上,让他彻底没了疑心再走。
打定主意,刘桂芳起身就往外走,回头嘱咐时志坚,“老时,你好好陪着人家说说话,唠唠嗑,我去副食店买点儿肉,好好招待客人。”
说罢,她快步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时志坚将顾凛拽住,一副热情地不让他走的样子。
顾凛再怎么样也是个才出社会两年的年轻人,见拗不过便坐下了,和时志坚打听起时夏小时候的事情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刘桂芳提着五花肉回来,钻进厨房做饭。
等到快出锅时,大门被敲响,“刘桂芳、时志坚,明天九点公社有宣讲会,到时候记得参加。”
带着红袖标的女同志朝着院里大喊道。
“好嘞!”刘桂芳手里还拿着铲子,“张主任,进来坐一会儿不?正好我家来客人炖了五花肉呢,你也来吃点儿?”
女同志一脸一正言辞的模样,摆了摆手,“不了,不合规矩。”
“那成,您慢走。”
顾凛见人要走,借口上厕所,在院子里连忙将人叫住,打听起时家的事儿来。
他问得认真,以至于没看到刘桂芳和时志坚眼中势在必得的笑意。
经公社主任之口,顾凛终于确定了,在外人看来,夏夏的生活过得不错,时家两口子经常给家里的两个孩子买衣裳,把两个孩子供上了高中,给夏夏找了顶好的亲事。
眼前的人可是戴着红袖章的,看着和时家两口子也不熟,连饭都没留下吃,想必不会骗他。
他的心也在慢慢地动摇。
或许,真的是他想错了?
也许时家待夏夏并无大错,只是和他们相处的过程中难免有摩擦和照顾不周的地方,夏夏心里有了心结,才会一直耿耿于怀。
天色渐渐地沉了下来,夜幕笼罩了一切。
供销大院亮灯的屋子越来越少,好些人都进入了梦乡。
酒过三巡,顾凛被时家两口子扶着走出院门,晚风一吹,他的酒意散了几分,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刚才他边听着夏夏小时候的趣事,边喝了不少的酒。
此刻,他站在夜色里,辞别刘桂芳和时志坚后,打量起这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
他开始想象着,小小的夏夏就是在这院子里跑跳着长大,定是小小的和雪团子一样,软糯又可爱。
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蹦出白天时夏的模样。
她的神色很淡,亲口对她说,她在外的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两边反复拉扯,让他的心虚纷乱如麻。
思忖间,他已经走出了胡同,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抬脚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