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想当然再伤害一次夏夏了。
打定主意后,他走进了供销大院的巷子里。
此时夜色已深,巷子里的人家都休息了,家家户户屋里都黑着。
他都快走到时家了,也没见一家的煤油灯亮着。
就在他快要放弃,打算明天再来打听时,旁边的一家“吱呀”一声,随即一道亮光划破了黑夜。
屋里头的人似是披着薄褂子起夜,手里还拿着手电筒,手电筒随便一照,竟意外察觉院外立着道黑影,顿时警惕了起来,“谁在那儿?大半夜的站在我家门口干啥?”
顾凛没有半点儿被指责的不悦,反而立刻上前,放轻了声音,“您好,我不是坏人,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时夏的事儿。”
王婶儿爱人拿着手电筒往顾凛的脸上照了照,“找夏夏?你干啥的?”
“我是她哥。”
屋里的王婶儿睡得浅,听见这话,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出门时,正好看到自家男人正照着对方的脸,听到对方说他是夏夏的哥哥。
原本满是警惕的目光在看到对方长相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柔和,那柔和中又多了一丝怨怼,“这些年你寻思啥了?咋才来找夏夏!”
王婶爱人通过王婶也知道了时夏的身世,立马便将手电筒拿了下来,不再用光晃顾凛。
“就是!夏夏这些年过的都是啥日子?孩子丢的时候咋不来找呢?”
听到这话,顾凛头皮一紧,语速缓慢,“夏夏过得不好?”
王婶子剜了顾凛一眼,“那还用说?你满大院打听打听夏夏在时家过的是啥日子!她还没灶台高呢,就开始烧火做饭上山捡柴火了!稍微长大一点儿,刘桂芳看她学东西快,就让她帮忙做衣服物件儿,一干就干到后半夜,第二天一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顾凛仿佛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整个人仿佛如同置身于寒冬中,身体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王婶子的手一指,落在时家的仓房,“看见那个破烂仓房没?夏夏出嫁之前,就睡在那儿!时家两口子不做人,亲生女儿的衣服多得穿不过来,夏夏一套衣服穿好几年,就连冬天穿的都是单衣单鞋,好几回差点儿被冻死、病死在仓房里,要不是有我们这些邻居们接济……”
王婶子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颤。
她想不通为啥能有人这么狠心,无论是时家两口子,还是与夏夏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都理解不了。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咋就能忍心这么待她呢?
顾凛听着王婶子的话,像是溺水了一般,呼吸尽数被夺去,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剜了一道,细密地泛着疼。
他敛了神色,哑着声音问道,“咱们公社明天有会要开吗?”
王婶子被这话问得一愣,她和她爱人对视一眼,满是困惑,“没有啊,我们都是普通群众,一年到头参加不了几个会,你问这个干啥?”
顾凛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被时家人摆了一道。
那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定是刘桂芳趁着买菜的时候就串通好了的,在他跟前演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离间他和夏夏。
回想起来,公社若是开会,按理说都是将公告贴在公社的公示栏,怎么会一家一家地通知?
夏夏真的没有骗他。
她在时家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
反倒是他,差一点又被有心之人骗了,再一次地怀疑夏夏。
他望着不远处时家的院子,自嘲一笑。
刚才他还在幻想着夏夏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耍的可爱模样,现在一想,恐怕夏夏在时家只有遭罪的份儿。
一想到时家两口子的嘴脸,顾凛胸腔里生出一股怒意。
他一定要让时家付出代价!
不止时家……
夏夏遭了那么的罪,是他们顾家一手造成的。
若不是父母看管不当,让人贩子钻了空子,夏夏就不会被卖。
若不是爸妈一直不去找她、瞒着夏夏的存在,夏夏又怎么会在时家这座地狱里煎熬这么多年?
若不是他偏听偏信,就不会一次次地伤害夏夏……
无论是时家人,还是他们顾家人,都有罪。
顾凛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夏夏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裳、发着烧蜷缩在破烂仓房里的情形。
他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醋里,酸得发胀,难受得不行。
他紧紧地攥着手,用力到手臂都在不停地发着抖,红着眼睛对王婶两口子道,“谢谢你们,这么晚了,打扰你们了。”
王婶子见这小伙子看上去好像还残存了点儿良心,生怕他愧疚的还不够,连忙拽住了顾凛,“打扰啥?我还没说完呢!”
于是,王婶子和她爱人把这么多年时夏在时家受过的委屈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说完,王婶子还不忘警告顾凛,“不止是时家,你们一家子也别想置身事外!都好好反省反省!夏夏那么好的孩子,为啥迟迟不来找?”
“现在夏夏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倒找来了,要是再早点儿,再早点儿夏夏是不是就能少遭几年的罪……”王婶子眼皮子浅,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
顾凛的眼眶通红,别过脸去。
是啊。
要是早些来找夏夏,夏夏就不会受这样的罪了。
他恨自己,也恨父母。
顾念被养在家里,锦衣玉食的长大。
夏夏却在时家受尽苦楚。
爸妈怎么忍心?!
顾凛对王婶子道,“多谢您,我知道,我们一家都欠夏夏的,我会尽我一切所能补偿她……”
顾凛突然觉得,和夏夏经历的那些相比,他的话被衬得无比苍白。
再怎么补偿,事情都已经发生……
夏夏吃过的苦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
“行了,不早了,你走吧。”王婶子和她爱人进了屋,只留顾凛一个人在外面。
顾凛走到时家院门外,盯着早就熄了灯、漆黑一片的窗户,眸色愈发的冷沉。
当晚,一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
火势不大,没牵扯到其他人家,偏偏只烧了时家。
据说是因为时家灶坑旁的柴火垛乱堆乱放,炉灶的火星点燃了满地的柴火,时家两口子命大,跳窗逃了出来,但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火舌将时家烧成了个空架子,时家两口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救出来,更何况是家里的贵重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