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医学院门口人山人海。
今天是工农兵大学新生报道的日子,天南海北的学生齐聚于此,他们大多数都是工农子弟,多数人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便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了。
这会儿的人们衣着朴素,条件好一些的,身上穿着劳动部工装、脚下踩着解放胶鞋,若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报道,已经是极有脸面的一件事儿了。
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人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缓缓驶进校门,由门口保卫科的同志查看过证件后,继续放行。
这辆车一出现,周遭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爆发出细碎的议论声。
“这吉普车是军用的吧!”
“好像是!得是级别高的领导才有资格坐这样的车。”
“好家伙,车里的人家底绝对不一般,肯定是哪个军区首长、团长家里的孩子!”
“真神气!报道都坐着小汽车,真是生来就好命。”
一阵阵议论声传入时夏的耳朵,她的耳尖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
她从小到大,来到陌生的地方时,总想将自己隐藏起来。
因为她身上穿的衣物通常都很不体面,要么鞋子露了好几根脚趾,要么衣服小得几乎贴在身上。
她还是第一次在开学时体会到受人瞩目的感觉。
驾驶位的阎厉用余光打量着眼神飘忽的媳妇儿,不由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一般飘着,刮在时夏的心上,总觉得有点儿痒。
“媳妇儿,咱又没偷没抢,有啥不好意思的?”
阎厉笑着道。
时夏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身子坐正了些,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学校里的风景。
京市医学院的环境很好,一路上路过了树林、花坛还有一汪湖面,看得人心旷神怡。
墙面上红底白字,字体端正得近乎刻板,写着“人民送我上大学,我上大学为人民”“为革命刻苦钻研医学技术”“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等鲜明的标语,看得时夏热血沸腾。
车子行走在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中间,时夏早已被周围的环境和学生们影响,情绪格外高涨。
车子驾驶到宿舍楼前停下,驾驶位的阎厉率先下车,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制式军装,迈着长腿绕到副驾驶位,抬手拉开车门。
时夏下了车,她身上穿着一件白净的的确良衬衣,深色布裤,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给那张漂亮到惊艳的脸蛋儿又增加了几分温婉与干练。
开来的吉普车本就瞩目,再加上阎厉和时夏长得好,周围路过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打量着两人。
时夏手里一空,东西尽数被阎厉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
车子后座的阎国安、邱玉琴和阎瑾也下了车,帮时夏拿东西。
时夏带的东西很多,基本都是邱玉琴和阎厉准备的,大到床垫,小到茶缸,他们都准备得格外细致和全面,因此,一行人一人拎着一堆东西,浩浩荡荡地往宿舍楼里走。
阎厉走在时夏前面,没走出几步,男人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
时夏疑惑地仰头瞧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身子一僵。
这个世界还真小。
站在不远处的正是顾振山一家四口,唯独没见顾凛。
顾野站在最前面,他手里拎着只暖壶,身旁的顾振山前段时间应是经历了不少批斗,向来挺直的背微微地驼着,满脸的疲惫落魄。
林菡艳也没了平日的意气风发,她的气色很差,全程垂着眼,目光多了些木讷,见到时夏的一瞬,她的目光变了变,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样移开了目光,当着时夏的面,她温柔中带着几分刻意地拉住顾念的手腕。
顾振山和林菡艳前段时间被遣送回苏市后,研究所的纪检部经研讨一致决定将顾振山和林菡艳开除,两人深耕多年的工作彻底丢了。
这件事儿太过恶劣,又赶上全国上下抓典型,哪怕两人托遍昔日同窗、老师长辈走动关系,也全都石沉大海,半点儿转机都无。
两人一辈子扑在工作上积攒的资历一朝尽数作废。
自然而然的,单位分的房子也被收回,一夜之间夫妻俩竟无处可去了。
好在大儿子顾凛在京市有住处,小儿子顾野早前靠着顾家的人脉和自己的努力,早就拿到了京市医学院的工农兵大学名额,顺利入学,好歹给两人留了一丝底气。
林菡艳和顾振山如今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时夏了,若不是时夏当初坚决不肯和解,她们也不会被免职!
时夏丝毫不在意顾家人怎么看她,更不在意林菡艳对顾念的态度如何,她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一切只是顾家人自食恶果罢了,她只想离这一家人远远的,不想有半分的牵扯。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上大学的应是顾野,毕竟顾念违规占名额的事已经记入了档案,根本不可能有大学会收她。
她只希望顾野不要和她一个专业,简直太晦气了。
下一秒,时夏的手也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她抬起头,就见婆婆邱玉琴狠狠瞪了一眼牵着顾念的林菡艳,颇有些示威、不服输的劲儿。
被婆婆攥住手,时夏因在京市医学院看到顾家这几个人的晦气感一扫而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漾出了两个又乖又甜的小梨涡。
她现在一点都不在乎顾家人对她的态度了,又怎会因为林菡艳与顾念的亲昵而不舒服呢?
时夏亲昵地回握住婆婆,示意自己没事儿。
可她不和顾家扯上关系,对方却不这么想。
顾振山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她,在他与时夏擦肩而过时,他的视线死死地盯住她,牙关咬得很紧,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里满是怨毒与恨意,“我和你妈彻底没工作了,你个白眼狼,现在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