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脸部的肌肉僵了僵,紧握着拳头,咬着牙朝着时夏靠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道,“我蠢?时夏,我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亲生父母,还是你的养父养母,你都丝毫不留情面,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
“我可不是我哥,不会轻易被你算计进去。”顾野的声音更低,带着冷意,“你当初就该死在外头,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人会像以前一样一直幸福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爸妈丢了工作、大哥和我们离心,念念也整日郁郁寡欢……”
他冷笑一声,那双漂亮的杏眼仿佛淬满了毒,“现在好了,你的报应来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时夏是个多么虚伪的人!”
时夏本以为面对顾野时,她除了厌蠢,已经生不出其他的情绪了。
但在听到顾野说“你当初就该死在外头”时,睫毛还是轻颤了一下。
随即,她觉得分外荒谬。
顾野这人看不到爸妈的问题,看不到顾念的问题,看不到他自己的问题,却唯独看得到她的“问题”。
时夏实在懒得和他争辩,顾野的偏心已经渗入到了骨子里,她为什么要和一个早已病入膏肓的人争论?
“说完了吗?”时夏的神色很淡,语气听不出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顾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她会伤心,说不定她还会掉眼泪。
那样他才会觉得解气。
毕竟时夏让他家变成了这副模样,让他的妹妹每日以泪洗面,她要付出代价才是。
可时夏没有,她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受伤,看向他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上这样无情的目光,也不知为何,顾野觉得很不爽。
“说完了就别堵着,好狗不挡道。”
话音刚落,时夏就毫不客气地推了顾野一把。
时夏的力气不小,顾野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被时夏推到了一旁,撞在旁边的同学身上。
时夏继续往人群中央走,刚钻出人群,不知是谁喊了句,“时夏来了!”
听闻,时志坚手里的喇叭声、刘桂芳的哭声更响了,周围朝着她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时夏的头嗡嗡作响。
再加上她怀着孕,这几天又因为阎厉出任务的事儿有些失眠,睡觉的时间少了不少,被这么一吵,时夏的身形不由得一晃。
胳膊被人扶住,时夏对上杨雪关心的目光,“你没事儿吧?”
时夏勉强笑笑,“我没事儿。”
“时夏,不然你回去吧,这儿还有老师和学校领导呢,你现在怀着孕,身体受不了的,别出什么意外。”杨雪担忧地道。
时夏知道杨雪是在关心她,她要是这会儿走了,那时志坚和刘桂芳朝她扔的屎盆子可就结结实实地扣在她脑袋上了,到时想摘掉可就难了。
时夏但摆手,轻声道,“谢谢你,我没事儿。”
时志坚和刘桂芳见时夏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很快消失不见。
刘桂芳哭得更卖力了些,听上去悲怆至极,“夏夏,你来了?”
她缩了缩脖子,好似很怕时夏一样,“妈妈也不是故意要来学校给你添麻烦的,可是……可是我和你爸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呀……”
刘桂芳的表演堪称专业。
眼泪应声而下,配合她那张废报纸一般沧桑的脸和破烂的衣衫,好多心软的学生不由得想到了远在故乡的妈妈,纷纷红了眼眶。
“这位同学,你也太过分了!你穿的是的确良吧?一件就要十几块,你睁眼看看你的爸妈,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说话的男生指着时志坚和刘桂芳破烂的衣服,语气里满是痛心,“他们的衣服又脏又破,你看着就半点儿都不心酸吗?你是木头吗?”
旁边的同学跟着帮腔,“说得好!做人不能这么丧良心!享福只顾着自己,完全不管你的父母,这是忘本!”
大伙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有一个两个带头指责时夏,身后的人群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身后的一个男学生推了时夏一把,满脸的气愤,“不孝顺父母的人都该死!父母给了你生命,拼死拼活地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自己嫁了有钱人、上了大学、分光了,转头就抛弃父母!”
“跟你这样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人同一个学校,我真是打心眼里感到羞耻!”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句,“开除她!品德有问题的人不配读工农兵大学!不配享受国家提供的教育资源!”
“开除她!”
“开除她!”
大伙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一时间群情激愤,指责和谩骂声像是不断上涨的潮水,层层叠叠地漫过来,几乎要将时夏吞没。
只有杨雪站在时夏身旁,她时夏被她攥着手,对方手心的汗水让双手相接的地方变得格外湿滑,每当杨雪的手往下滑掉了一些,她便又往上抓了抓。
面对众人莫须有的指责,时夏其实一点儿也不难受。
但见杨雪如此,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儿。
时夏睁挣开杨雪的手,将书包背在胸前,翻找起东西来。
自打上次被时志坚和刘桂芳堵在车里,时夏就已经做了准备,本想着把这些送到军属委员会去,若是时志坚两口子再来,便有证据堵他们的嘴。
可时夏没想到,时志坚两口子就找到学校来了。
幸好还没送到军属院去,不然她今天可要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还没等找到,一股馊味儿扑面而来,刘桂芳不知何时将横幅的一头扔在地上,快步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死死地攥住时夏的手腕。
她的脸上满是卑微,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流出,经过她旧报纸一般沧桑的脸,显得格外可怜,她拦在时夏身前,做出一副母亲为不懂事的女儿撑腰的模样,“别开除我女儿!各位同学、各位领导,求求你们了!”
刘桂芳的声音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女儿上读上大学也是很不容易的,千万不能开除她啊!不然她的前途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