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野身上。
刚才还备受尊敬、风头无两的顾野,此刻也成了大家看热闹的对象。
顾野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低着头看向地面,一声不吭,心里堵得厉害。
顾野没想到,时夏真的开出了比他更好、更让方教授欣赏的方子。
刚才用来嘲讽时夏的那些话语,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感觉得到,他的脸颊烧得发烫,不敢抬头看方教授,更不敢面对大家打量的目光。
他听到了方教授的声音。
“第五小组除了时夏以外,这次全员不得进入研究团队。顾野身为组长打压组员,永远剥夺进组资格。”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哗然。
顾野无意识地攥着拳,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红印也浑然不觉。
只因他心里更难受。
从小到大,他都是同学们中的佼佼者,还是第一次被当成反面教材教育。
不仅如此,还被剥夺了进研究团队的资格。
一瞬间,他心里的骄傲碎了一地。
与顾野同组的几个人也都不好受,他们原本想着沾了顾野的光,肯定会进研究组。
有这样的一段经历,相当于给自己的履历镶上了一层金边。
可现在,他们的心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被选上,而被他们打压、孤立的时夏却彻底成了方教授和助教霍彦眼中的红人。
方教授和助教霍彦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即当众宣布了结果:时夏在这次的义诊中表现得最为优异,与另一组综合表现良好的小组成员一同被纳入到研究组中。
敲定完名单,方教授又将时夏开出的方子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拿出了复写纸,一笔一划地公正誊写了好多份。
他打算将誊写出来的药房交给村里的赤脚医生、大队长、村长与支书的手中,方便村民去镇上的中医院抓药。
“方教授,我有个小提议”时夏道。
“你说。”
时夏:“我认为治疗不止是用药,还要从源头上把控。”
如今的年代,技术和安全都在艰难的起步阶段,时夏刚才和村民们聊天时了解到,采矿主要依赖于人工,国家和矿场虽然也有安全规程,但对于安全知识薄弱的村民来说,制度在执行中很有可能会打折扣。
最重要的还是要让大家提高安全意识、培养出一套适配井下作业的防护习惯。
时夏将自己的想法和方教授一提,立马得到了方教授的赞扬。
“说得对,这就叫标本兼治。”方教授面对着学生,大手一挥,“有什么想法,大家都提出来,时夏,你来记。”
很快,大家一起汇总整理出了一套简单实用、适配井下作业的防护习惯。
比如下井作业前,必须用厚实的纱布缝制出简易的面罩严密地捂住口鼻,以遮挡井下漂浮的煤尘、出井后第一时间用清水洗漱口鼻、拍打衣物上的粉尘等。
最后,大家群力群策,还给当地的村民总结出不少润肺清燥的小方法,供大家养护肺气。
所有的工作做完以后,日头已经西斜了。
在方教授的带领下,把今天的成果尽数转交给了赤脚医生和村委会。
并且方教授承诺,会向学校申请免费提供给乡亲们一个疗程的药,后续也会带学生们再来复查村民们的身体情况。
朴实的村民们闻言,纷纷红了眼眶。
这年头看病难、看病贵,往城里折腾一趟得看天时地利人和,这份帮扶无异于雪中送炭。
一声声真挚的感谢声此起彼伏,萦绕在村委会门口久久没有消散。
来义诊的同学们此刻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学医的指责和使命。
身上的担子沉了,脊背却更直了。
夕阳西垂,也到了返程的时候。
村民们一直跟着学生们越过了山头,一路送到了大巴车停靠的山脚下。
时夏刚走到大巴车旁,一只干枯粗糙的手忽然抓住了时夏的胳膊。
时夏侧头看去,是她义诊时去的第一户人家的病人。
老人的手掌被长时间的劳作磨得皮肤干硬,粗糙得像是干涸的蛇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时夏没有半分嫌弃,她让出上车的路,温柔地将老人拽到了一旁,“怎么了?您说。”
和刚才时夏为他诊断时的眼神晦暗不同,此刻,他已经打听过了,京市的医学院为他们所有得了肺病的人捐了一个流程的药。
除此之外,他打听了药方的价格。
比他在县城开的药便宜多了,就算过了一个疗程,这些药他也买得起,似乎不用无望地等死了。
他看向时夏的眸子闪了闪,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同志,我听村长说,这方子是你琢磨出来的?我自打得了这肺病,连埋在哪块儿地头都找好了。我找你没别的事儿,就是想问问,我吃了你开的药,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能看着几个娃娃长大成人?”
时夏的心头一软,大家的愿望质朴又简单,求的不过是平安、阖家团圆。
“大爷,您放心,好好吃药调理、没事儿在家多做做药膳、严格按照好的行为习惯生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夏的眼底漾开安慰的笑意,笃定道,“等过段时间我还要回村里给你们复查呢,到时候,我可要亲口尝尝您做的饭菜呢!”
方才这位大爷和他的家里人在她义诊后,一直想留她在家里吃饭,但时夏因为学校的统一安排拒绝了。
她现在说这些,无疑是想告诉大爷:等到她下次再来,他的病情一定会有所好转!这也算是一种心理上的鼓励。
果然,大爷的眼睛一亮,满脸的褶子都笑了出来,咬咬牙道,“下次你来,我给你炖排骨,好好招待你!”
时夏被“排骨”两个字吓了一跳。
这儿的人恐怕一年下来都吃不上一顿排骨,却答应要给她做这样珍贵的东西来招待她。
“不用排骨,我就爱吃点儿家常菜!”时夏可不想给大爷家增加负担,“您有余钱攒着买药,比吃排骨更让我开心!”
“时夏!上车了!就差你了!”车上的同学高喊着。
“来啦!”时夏朝着大爷摆摆手,随后快步上了车。
大爷看着时夏的背影,眼睛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对生活失去了希望,而是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他嘴里嘟囔着,“医者仁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