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孟安甯的碎发吹到唇角边，她抬手拂了一下。
露台角落的光线暗，壁灯的光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再远一些就化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固然，感情深浅无法用任何东西来衡量。
世界上也没有既定的标准，来规定什么时间节点应该进入到哪一个人生环节。
孟安甯当然知道自己是喜欢傅斯珩的。
但是只凭一腔喜欢，如何承受这份来自傅家的重量。
李芸琦虽然并没有说明手镯的来历，但是她也不傻，这其实很好猜。
孟安甯问他：“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傅斯珩一时没说话，松开她的下巴，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孟安甯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惹他不开心，但是既然要认真对待这份感情，这件事就不能儿戏。
“能得到你妈妈的认可，我很高兴。但是真正要走下去的是我们两个人，然而究竟会走多久，走多长，谁也说不清。就好比建一座房子，连地基都没有打好，怎么能为了赶工期，直接封顶？”
“不怪其他人这样说，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傅斯珩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偏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海平面。
连眼瞳都染上几分夜色，愈发晦暗不明。
“当然，”他道，“不然你也不会对着我妈说出，‘你和我是分是和，是好是坏，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这句话。”
孟安甯知道他不高兴了，但是还是坚持取下手镯，放进他掌心。
她说：“我不否认。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能跟你走多远，我就把手镯戴着，去回应那些长辈的期待。那我不是在骗他们，是在骗自己。”
翠绿的手镯，在傅斯珩的掌心反转两下，被他收进裤袋。
他的手肘搭在露台的栏杆上，他闲散地侧着身，视线垂落下来。
“孟安甯，你跟我谈地基，那我的地基从哪一天算？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你不能因为自己刚进场，就否认我之前的工期。退一万步讲，你想把我的工程全部推到重建，可以，我没意见。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大吵一架？”
孟安甯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一窒。
“我没想跟你吵架，也没有否认你的付出。”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说，对我来说，这段感情真正开始的时间，和你不一样。”
“影响最终结果吗？”傅斯珩问。
孟安甯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替她说了下去。
“你说要自己选，我尊重。你说要实习期，我配合。你在恒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喜欢我，我以为你终于敞开心扉。今晚我妈把镯子套在你手上——”
他停了一瞬，嗓音比刚才更沉：“我也以为你会开心。”
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孟安甯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站直了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开心。”她说，“但这跟收不收镯子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傅斯珩转过身，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只剩一臂，“你开心，你收下，然后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很难吗？”
“不难吗？”孟安甯倔强地仰起脸，“你以为我不想像你一样干脆？喜欢就认，认了就一条路走到黑。但我不是你啊。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刚学会自己站稳。你让我现在就接你妈的镯子，接你全家的期待，我接了之后呢？万一哪天我们分开了，你让我怎么还？”
傅斯珩偏过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李芸琦拿出这个手镯的时候，其实他也惊了一瞬。
她在此之前的确说过，已经备好见面礼，等着孟安甯上门。
但是傅斯珩没想到，见面礼会是从他奶奶传到李芸琦手里的手镯。
那一瞬，他很高兴。
但是浮上眉梢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上桌吃饭前。
因为他应酬了一整晚，但还是看见孟安甯闷闷不乐，一直都没有好好吃饭。
他转回来，对上她的眼睛，一语道破：“孟安甯，我伸手拉了你这么久，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我会不会半路松手。”
孟安甯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最后道，“别拿我跟谢泽宇相提并论。”
气氛一时僵在这里。
孟安甯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傅斯珩偏头看着远处的海面，下颌线绷得很紧。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开。
恰时，傅思雨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往露台张望了一眼。
“哥。”她小声道，“外面有人找你，说是有事。”
傅斯珩没再看孟安甯，阔步离开了露台。
孟安甯站在原地，眼眶有点酸，然后把头仰起来看着满布繁星的夜空。片刻后，又将视线滑向黑漆漆的海面。
傅思雨没走。
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才慢慢走到孟安甯身侧，跟她并排靠着栏杆。
“嫂子。”傅思雨试探着问道，“你跟我哥吵架了吗？”
孟安甯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没有。只是起了一点分歧。”
傅思雨沉默几秒才说：“其实我都听见了。”
她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来找我哥，走到这边，正好听见你们在说话。”
“但我觉得，这是好事，只是你们两个的出发点不同。”
孟安甯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她：“这算什么好事？”
傅思雨说：“吵架也算一种有效沟通啊，我爸妈的感情就是吵出来的。他们两个常年聚少离多，时间一长也会起争执。但是只要能吵，就证明愿意解决问题。如果都不在乎对方，他们两个还吵什么，早点分开得了。”
从这个角度看，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孟安甯实在没有什么心情去考虑其他。
只是苦笑一下，“小小年纪，懂得倒不少。”
“这个问题很简单嘛。”傅思雨问，“那你喜欢大伯母认可你吗？”
“当然。”
傅思雨的思维很跳跃，接着问：“所以你跟我哥是不是第一次正经谈恋爱？”
“……算是吧。”虽然不知道傅思雨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孟安甯承认，她之前跟谢泽宇之间的确算不上谈恋爱。
但是这跟今天吵架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就听傅思雨道：“那就对了，我猜，你跟上一个谁谁谁根本就没有因为彼此在乎而争吵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