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碎雪簌簌落满青瓦,薄雾漫过雕花窗棂,庭院里老梅覆着一层素白。
孟疏棠跟在顾夜衡身后,踏过铺着软垫的长廊,路过深处沉敛的书房。
她正要问顾夜衡要带她去哪儿,顾昀辞和周枕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昀辞,你看这个对吗?”
孟疏棠转眸,看到周枕书端坐在黄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柔和端正,纤细修长小腿优雅侧叠交拢,裙摆温顺垂落盖住鞋面。
她对某事一知半解,捧着卷宗轻声请教。
看向顾昀辞的眼眸,爱慕不多,但琢磨他处事逻辑的审慎不少。
寒雪微光下,孟疏棠看到顾昀辞从容清隽的侧脸,对周枕书问题的讲解,沉稳镇定,不见半分焦躁。
顾夜衡将孟疏棠带到了这边的廊下,风大,说话声被吹散在后院。
书房那边,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这次,顾夜衡对孟疏棠也很客气,完全没有四年前他们婚姻中,逼她离开的凌厉。
“疏棠,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清楚我带你走这条路的目的。
昀辞的婚事,关乎我们顾家的荣辱,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从来不是看情爱那么简单。
他生来便身负家族重担,未来要走的路,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并肩同行,而那个人,枕书比你合适。
我知晓你对他的深情,可感情不能当饭吃。
你和他没有相配的家世支撑,长久下去,只会将你伤的更深。
听我一句劝,早些放手,这对大家都好。我说这些,也并非刻意为难你,只是不忍心看到大家都陷入尴尬。”
和顾昀辞结婚那三年,顾夜衡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
每次跟她说话,都是爱答不理。
但今天,居然这么温和的求她。
是的,对于顾夜衡而言,能这么低声下气的和一个人说话,算是求了。
孟疏棠微微动容,这么多年接触这么多豪门,她理解一个父亲想要儿子有个美好婚姻的心情,“伯父,我今天过来,主要是看望奶奶。”
她没有忤逆顾夜衡,也没有否认和顾昀辞的感情。
顾夜衡听了,微微点头,“好,我相信你知道怎么做。”
顾夜衡离开之后,孟疏棠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想着顾昀辞和周枕书说完,她才往回走。
她一离开,顾夜衡和周枕书慢慢走出来,周枕书面对他站好,“伯父,谢谢你。”
这些话本来是她要亲自给孟疏棠说的,可她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
从关系上来看,她只是顾昀辞既定联姻对象,并没有名义上的名分。
但孟疏棠不一样,楚汀筠说,前段时间,顾昀辞为孟疏棠烟花秀示爱,他们俩在谈是圈内共识。
她贸然对孟疏棠说,让她离开顾昀辞,极有可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顾夜衡不一样。
他是顾昀辞的父亲,楚汀筠说他一直不喜孟疏棠,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从今天谈话的结果来看,她这步棋也走对了。
顾夜衡淡淡一笑,“不用客气,不过后面,你可得加把劲儿了。”
周枕书表现出对顾昀辞的无限热忱,“你放心好了,我从小就喜欢昀辞哥哥,我一定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孟疏棠从廊下往这边走,垂着头,闷闷不乐的。
顾昀辞远远看见,躲在拐角处,在她走过来时,猛地窜出来,“啊!”
孟疏棠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抬手捶了他一下,“干什么呢,吓死我了。”
突然想起来刚才顾夜衡的话,抽回手,错身往一旁走。
顾昀辞还以为是自己吓住她了,立即追上去,一边道歉一边自责,“我只是想逗你玩,没想真的吓到你。”
孟疏棠自然是没有被吓住,她只是不想跟顾昀辞说话。
在顾昀辞穷追不舍万般解释的时候,孟疏棠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好了,我没有生气,工作室还有事,我先走了。
等一会儿奶奶醒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孟疏棠干干脆脆,说完直接离开。
顾昀辞站在那儿,问秦征,“你说她说没生气,真的假的?”
秦征略微思忖,“我不知道孟小姐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但我知道,她刚才看到你和周小姐在书房了。”
顾昀辞眼眸沉沉,“她刚才去廊下,是为了找我?”
秦征,“路上被顾董叫住,两个人在廊下聊了很久,但没起冲突,顾董难得好脾气。”
顾昀辞转眸看了一眼孟疏棠方向,薄唇翕张,就要开口,突然被叫住。
“昀辞。”
顾昀辞转身,看到周枕书踩着细高跟不紧不慢从廊下那边走来,“行业展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顾昀辞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你去吧,我还有事,就先不过去了。”
说完,他单手插兜,转身要走。
周枕书见了,“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书房苦思冥想,眼高于顶的顾家长子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怎么会突然答应跟我联姻。”
顾昀辞脚步一顿,心猛地咯噔。
不远处垂手而立的秦征也顿时脸色青白,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车祸调查为了躲开顾夜衡和顾夜楠耳目,一向小心小心又小心,不该被人察觉啊。
难道不慎暴露,被这位聪明绝顶的周枕书发现了端倪?
“你们顾氏集团近年正全力布局高端文玩、古董拍卖、文旅投资板块,但春拍秋拍平平无奇,文旅这块儿除了四年前的文旅小镇,其他更是连个水花都没有。
你们亟待一股新力量,而我们周家,这个在很多人嘴里土的掉渣的老豪门,手握业内绝版古董溯源档案、国家级藏品交易资质、地下私藏流通渠道,这是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壁垒。”
周枕书不动声色看着身前的男人,语气平和淡然,没有半分试探与揣测,只是平铺直叙地道出最赤裸的商业真相。
“你答应履约这场联姻,从来不是遵从家族安排,更不是将就妥协。
说到底,是眼下我们周家刚好能补齐你们顾氏产业布局的短板,帮你打通政企资源壁垒,稳住顾氏未来二十年的扩张布局罢了。”
她一字一顿,句句落在核心利益上,剥离了世家联姻的体面滤镜,只剩纯粹的商业博弈。
一旁的秦征心头巨震,方才的惶恐尚未散去,又被周枕书精准毒辣的剖析惊得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昀辞听后缓缓转身,“你既然知道我对你逢场作戏,为什么还答应?”
周枕书抿唇一笑,“在商言商,你我都很清楚,顾周两家扯联姻幌子不是因为情爱。
我是商人,爱情可有可无,各取所需、互利共赢,是我从小到大联姻的底层逻辑。
我一直在等一个零风险、高适配的本土世家合作跳板,而你们顾家,就是那个最佳选项。”
顾昀辞微微一愣,随后淡淡一笑。
他素来心思深沉,谋事缜密,所有商业布局皆藏于暗处,从未对外展露半分。
就连集团中层都只知皮毛。
他一直都清楚,这场联姻是双方算计,却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端庄的世家妹妹,竟一眼击穿了他所有布局的核心。
周枕书见她愣在那儿,走过去,挽住他胳膊,“昀辞哥哥,你可以恋爱脑,但太过就不好了。
不出意外,孟疏棠将来是要做顾家主母的人,她要是连这点儿度量都没有,根本就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