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庆煜帝难得一副慈父脸，目光扫向站在那的裴灼。
看得裴灼头皮一紧，就听庆煜帝开口。
“老四，你和老三年纪也不小了，朕有意给你们赐婚。这是下面递上来的适龄女子名单，你看看有没有属意的。”
内侍捧着名单上前。
裴灼接过，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看名单，只是抬起头，直视庆煜帝：“父皇，儿臣身子单薄，只怕与子嗣不利，就不耽误别人了。”
殿内寂静。
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能说的吗？
四皇子这是做什么？
庆煜帝被下了面子，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朕这个父皇疏忽了你？”
“儿臣不敢。”
裴灼跪了下来，他只是不愿娶。
想也知道这份名单里没有宋瓷，以父皇对宋瓷的忌惮，绝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哪怕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可他是皇子，就不能娶宋瓷这种有野心的女人。
庆煜帝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老四，你这是要抗旨？”
他一巴掌拍在龙案上：“放肆，婚姻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
裴灼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庆煜帝盯着这个儿子，胸口堵得慌，宁愿他顶撞、哭求，也好过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压着怒火：“看看你三哥，人家早早接了名单，说回去挑一个合心意的，你呢？非要跟朕对着干？”
要不是当着群臣的面，庆煜帝还要脸，恨不得抽死这个逆子了。
还是这般不讨人喜欢。
裴灼垂着眼，没有接话。
庆煜帝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起了万贵妃说过的话：“皇上，四殿下的事，臣妾本不该多嘴。只是四殿下性子执拗，嘉和又是个有主意的……臣妾是怕，四殿下若娶了她，往后就更听不进旁人的话了。皇上不如早些给四殿下定下正妃，挑个温婉懂事的世家女，也好过日后多生事端。”
庆煜帝不喜欢后宫干政，更不喜欢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当即痛斥了万贵妃不该插手别的皇子的事。
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他要当众看看，这丫头到底值不值得他的好儿子忤逆他这个君父。
“来人，传宋瓷。”
裴灼的身子微微一颤，指节在袖中攥得泛白，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庆煜帝看见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冷笑。
很快，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皇上，嘉和郡主求见。”
“让她进来。”
这是宋瓷第三次踏足朝堂，每一次心境都不同。
她身着郡主宫装，一身红色衣裙在满目青黑的朝服中格外扎眼。
她当众跪下，透着从容，恰好跪在裴灼身侧：“臣女叩见皇上。”
“嘉和，你来得正好。老四说他不愿娶亲，朕问你，愿不愿嫁给他？”
庆煜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裴灼脸上扫到宋瓷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瓷身上。
裴灼没有动，只是攥着袖袍的指节已经泛白。
全程都在走神的三皇子，也看了过来。
宋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与庆煜帝对视。
“臣女不愿。”
裴灼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慢慢垂下眼，不去看她。
庆煜帝盯着裴灼，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嘴角情不自禁弯了一下。
他又扫向宋瓷，见她垂眸敛目，姿态恭顺，没有半分不悦。
不由笑了。
“你们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愿嫁，朕本来还有意撮合你们，现在看来，朕还是不做这个恶人了。”
他站起身，笑容放大，朗声道。
“退朝！”
庆煜帝笑着离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裴灼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瓷跪在那，也没有动。
殿内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灼忽然偏过头，看着她。
宋瓷也偏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眼底的冰冷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狡黠和默契。
两人相视一笑。
像两个做坏事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笑得无声无息。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宋瓷早在来时就收到宋璋的消息，皇帝要试探她和裴灼，刚刚她一踏入殿内，就偷偷给裴灼打手势，让他配合她。
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三皇子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人脸上的笑，眼底的阴鸷像溃堤的洪水，怎么也压不住。
他大步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故意演戏给父皇看？”
宋瓷偏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三殿下，臣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心虚，你应该感激本殿没有拆穿你们。”三皇子的声音忽然拔高。
宋瓷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搭理他。
神经病。
裴灼直接无视。
两人的无视彻底激怒了三皇子，他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怒吼：“你们等着！终有一天，本殿要你们跪下求我！”
他拂袖而去，脚步又急又重，靴底磕在石砖上，咚咚作响。
宋瓷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估计是被宋芊芊的死刺激得不轻，宋府又倒了，万贵妃催着他争位，他身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不疯才怪。”
裴灼站在她身侧，望着三皇子远去的方向。
宋瓷沉默了片刻。
不由想起宋芊芊那张带着算计的脸，想起永安侯府那一地鸡毛，想起三皇子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过短短数月，什么都变了。
既然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操作得当，三皇子只怕永远登不上那个位置。
她皱眉道：“万贵妃急了，估计是怕儿子失去夺位的资格，才迫不及待给皇帝送女人，明显不怀好意，你小心点，别被这对母子算计。”
“嗯，他们不敢轻易动我，倒是你才是他们的眼中钉。”
裴灼点头，他的人已经送回消息，知道教坊司那些女人用了媚药，父皇的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
宋瓷转过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位置，龙椅上空荡荡的，眼底掠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裴灼。”她忽然开口，指向那张龙椅。
纯金打造的扶手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兽，等待着征服它的新主人。
她一脸认真。
“那个位置，你想不想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