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门缓缓打开,裴灼看着夹道两侧站着的官员和士绅,脸上堆满了笑。
“恭迎四殿下驾临。”
街道干净整洁,商铺门板擦得锃亮,沿街摆着茶摊,一片和谐安宁。
裴灼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没有回应,也没有下马,只是缓缓策马看着被精心包装过的长街,嘴角带着讽刺的笑。
苏城从里到外透着假。
接风宴设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菜色精致,酒水醇香。
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刷了个脸熟。
裴灼始终面无表情,冷眼看着这一幕。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派人将蔡柏然请到了客栈小院。
“微臣,参见殿下。”蔡柏然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裴灼没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蔡大人,本殿今日看到的苏城,和你折子里的苏城,完全判若两样。”
“殿下,您被蒙蔽了……您今日看到的苏城,是他们粉饰太平的脸面,一个月前,苏城的官员就接到了风声,派人将灾民全部赶到了西城荒郊,东城这边是富人区,收拾得非常体面。”
“你是说这苏城,里里外外都是假的?”
“殿下,只怕账本都被他们动了手脚,你走正规渠道,压根查不出什么,除非,揭开这烂疮,可您就危险了。”
“本殿既然敢来,就不怕危险,临行前,蔡夫人说,蔡大人会助我。”
蔡柏然愣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随即伏得更低了:“殿下放心,微臣一定肝脑涂地。”
“那你说,这烂疮怎么揭,才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深夜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属下已经派人去联络那些被盘剥的富户,请殿下还他们一个公道。”
裴灼蹙眉:“怎么说?”
蔡柏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哑下去:“这些狗官逼迫富户纳捐,谁家也没有金山银山,可以喂饱整座城的百姓,每天都有人死……可这群狗官,还不让百姓逃,他们还要维持苏城繁荣的假象。”
他顿了顿,眼眶都红了,“殿下,西城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爆发瘟疫,到时候的苏城,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裴灼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他袍角的边缘被吹得微微拂动。
“别怕,本殿就是来解决麻烦的,粮食很快就到,为今之计,是要尽快拿下苏城的控制权,不然粮食来了,进的也是这群狗官手里,不是百姓的肚子。”
“殿下,您说,卑职该怎么配合?”
裴灼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蔡柏然听着,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当夜,追风带着一队人马趁黑摸到了粮仓。
看守的守卫还没来得及从困倦中回过神,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铁锁被砸断的声响在夜色里炸响,像一道被揭开的旧伤疤,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内里。
门推开的瞬间,冲进去的人全都愣住了。
追风割开几袋粮食,流出来的只有沙子和几把发黑的陈米。
大半粮仓都是空的,梁上的老鼠被惊动,吱哇叫着四处逃窜。
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的旧雪,将粮仓的底衬得越发空旷。
追风攥紧那把沙子,指缝漏下灰黄的颗粒,他回头看向门口:“殿下……”
裴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眼前这片空荡的仓底,脸色沉的厉害。
大批官员闻讯赶来,呼啦啦跪了一地,衣袍站在泥地里,后背浸湿了冷汗。
“殿下恕罪……”
“粮呢?”
裴灼的声音不高,却精准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无人敢答。
众人纷纷低下头。
“没有米,连陈粮都没有,你们让灾民吃什么?吃石头吗?”裴灼声音拔高。
无人应答。
一众官员头低得更低了。
裴灼声音冷得像冰:“都给我抓起来,押入大牢,问不出粮食的下落,就把这个煮了给他们吃。”
“殿下,不能,石头吃了会死人的……”
“你们也知道会死人?粮食呢?我再问一遍。”
那个人不敢再说话,缩了回去,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瘦小的官员膝行几步,声音都在抖:“粮食……早被府台大人卖成银子,送上峰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厉声呵斥:“你住口!梁四你没分钱?”
“卑职也分了!苏城上下,就没一个干净的!大家都分了银子,往年就是这个规矩,等新粮下来掺一半泥沙放进粮仓,可谁也没想到今年水患会来啊……”
裴灼听着,没有打断他。
“殿下,城里富户手里有粮,只要您放了我,卑职愿意说服那些富户们出钱出粮。”
“你那是杀鸡取卵,苏城十万人,每日耗粮以万斗计,富户能撑几天?撑不住怎么办?”
那人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话了。
裴灼捏着眉心,换了个话题:“灾民呢?都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有人小声应了一句:“在西城……荒郊。”
“带我去看看。”“
殿下万万不可!”几个官员同时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些真实的恐惧,“那里全是尸体……还有不少人染了病……殿下此去太危险了!”
裴灼沉默了一瞬,抬起头四下一扫,沉声吩咐。
“追风,你速速带人集结城内大夫,准备草药布包,立刻带人去西城,建隔离营,轻症重症……必须要分开。”
不等追风答应,蔡柏然站了出来,抱拳道:“殿下,还是让微臣去吧,微臣去年在西陲,和郡主一起抗过疫,知道如何处置。”
裴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想起宋瓷信里提过蔡柏然,老实、肯干、可以信任。
他点了点头:“蔡大人,保重。”
“殿下保重。”
蔡柏然大步走了出去,翻身上马,很快带着五百小队离开。
裴灼目送蔡柏然离开,他知道,这场仗,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全部收监,让他们自述罪状,签字画押,写成折子,送往京城。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是。”
苏城开始动了。
与此同时,收粮的队伍也终于到了尾声。
“司军师,粮食我们已经收齐了,我们什么时候赶往苏城。”
“不着急,山路崎岖,夜里赶路太危险,咱们走水路。”
“水路有漕帮,我们的镖师多是旱鸭子,他们要是乱来,我们就麻烦了。”
“不怕,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要钱就不会轻举妄动。”
“可是……”
“苏城危急,水路三日就能到,陆路要九日,四殿下撑不了太久。”
司行摆摆手,不管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他必须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