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衙门大堂里,裴灼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陈固之从京城送来的户部罪证副本,一本是蔡柏然连夜从苏城府衙抄出来的粮仓旧账。
两本账册一对,他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目光落在那串被涂改过的记录上,沉默了很久。
他目光冷漠扫向底下跪着的一众官员。
“你们还有何话说?”
裴灼将账册推到桌边:“这本账,是京城户部送来的原档,这本账,是你们苏城府衙的存档,两本账,差了十万石。”
堂下死寂。
苏城官员挤挤挨挨跪了一地,有人低头,有人微微发抖,有人开始冒汗,有人还试图挤出几分镇定的神色。
终究没有出声。
裴灼没有继续追问,嗤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也罢,来人,将他们戴上镣铐,押送上京。”
“不……我不上京,四殿下求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们不想死啊!”
“求求你……”
他们怕了,他们贪了那么多,要是被送上京就是死路一条。
裴灼冷笑。
“如今赃款去向不明,你们要是愿意吐出来,本殿也可以网开一面。”昨日他就让追风突审了这群狗官,可惜一个个嘴巴严得很,愿意招的人不多,不老实的一大把。
“殿下说的可是真的?”有人怀疑。
“本殿从不开玩笑。”他真的不开玩笑,他不想把太多时间浪费在苏城,他耗不起。
有人心动了。
“我……我愿意出钱,我一共贪了五千里,都存在了钱庄里,这是提款信物。”那人拿出了一方绣帕,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裴灼眼神冷了冷,怪不得抄家都没抄出多少银子,看来这群人早有防备,赃银都没放在家里。
“给吴大人松绑。”
裴灼话音一落,立刻有护卫上前,解开了吴姓官员的绳子。
“我自由了?多谢殿下。”
“还有人吗?机会只有一次。”
“我这有一万两,殿下,我愿意拿钱买我这条命。”
“还有我,我有三万两。”
……
随着第一个人开了头,越来越多的官员吐出了赃款。
蔡柏然看得目瞪口呆,四殿下这招真不错,竟然让这些贪官自己吐出赃银。
裴灼看着各式各样的信物,和所存钱物的数目,脸色越来越沉。
“追风,你带人去取,若是钱款一致,就放他们走。”
“是。”
追风带人离开,一众官员举手积极,生怕拉下自己。
“殿下,还有我。”
“我我……”
“不急,都有份。”
裴灼眼神冰冷地扫过这群贪官,最后落在蔡柏然脸上。
“蔡大人,苏城的城防,从现在起有你接管。”
“卑职领命。”
“如今全城缺粮,务必小心兵变。”
蔡柏然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他身上的担子越发重了。
裴灼越发愁了,粮食,他要粮食……全城,将近十万人,十万张嘴嗷嗷待哺,他必须尽快变出粮食。
不然就算杀光了这些贪官,都不足以平民愤。
很快,追风带人回来禀报。
“殿下,银子提到了,足有三十万两。”
“贪了这么多!”
裴灼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眼神阴翳。
“他们这是拿整个苏城百姓的命来赚钱啊。”
“殿下,现在怎么办?真要放了这些人?”
“本殿什么时候说放了?送他们上路。”
“是。”
追风领命离开,他就知道殿下疾恶如仇,不会放过这群杂碎。
裴灼看着桌案上一张张签字画押的招供,唇边掠过一抹冷笑。
他本想着,送他们上京,给父皇一个交代。
现在不用了,这些口供足够了。
有了这些,就没人能把苏城出事的脏水,破她身上了。
“殿下,粮草来了,有粮了……”
门外,传来福安兴奋的声音,眼角眉梢都压不住喜色。
裴灼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在哪?”
就见福安,推出一人,那人一身镖师打扮,一脸的风尘仆仆。
“卑职莫远奉郡主之命,押送第一批粮草到苏城,共一万石,已经卸船入库。后续还有五万石在路上,分三批走水运,约莫半个月内能陆续到齐。”
裴灼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惊,一万石,一下子就解了苏城的燃眉之急。
后续还有五万,苏城一个月内不会缺粮了。
他心一下子就定了。
“福安,快去告诉蔡大人,联络各部新上任的官员,务必让灾民吃上一顿饱饭,告诉他们不用挨饿了。”
“是。”
福安跑得很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很快蔡柏然去而复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角眉梢是压不住的喜色。
“殿下,有粮食了?”
裴灼点头:“有了,一万石,是她送来的,后续还有五万石,你来安排。”
“好,足够了,劳烦殿下替我谢谢郡主,谢谢她救了苏城百姓的命。”
“我会转告,快去吧。”
蔡柏然急匆匆离开。
莫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郡主给您的信。”
裴灼接信的动作很快,但拆开的时候却放慢了。
他没有急着看里面的内容,只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然后才展开信纸。
福安识趣走上前:“莫镖师,您路上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厨房备了热汤面,您用过再歇。”
莫远也是个识时务的,立刻乖乖退了出去。
他走出堂外,夜风扑面,带着一股煮面的麦香。
他搓了搓手,心想,郡主连四殿下这样高高在上的人都让他死心塌地,他和大哥将来或许真能把镖局做成天下第一镖。
越想越美,碗里的热汤面吸进嘴里的时候,他觉得那面条都比平时香了几分。
营帐中,裴灼捏着信纸的手都在抖,他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才不舍地打开。
字字句句似她在他耳边低语。
将心底的思念之火点燃,越烧越旺。
他禁不住捂住了心口,生怕他跳出来。
连灌了三杯凉茶,才压住心底的这股燥热。
很快满城飘起了饭香。
灾民们一个个撑长了脖子。
“有吃的……快去看看……”
“是米粥……官府开仓放粮了……”
“怎么可能?粮仓都空了,都被那群贪官贪了,我们要饿死了。”
“不会的,四殿下是好的,他抓了那些贪官,逼他们吐出了赃钱,一定是他给咱们买了粮食。”
“是真的粮食,几十口大锅一起煮,快去领啊!”
灾民们奔走相告,纷纷涌向了城门口,很快就看到了一口口大锅,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娘,是饭……”
“大人请给我们一碗。”
蔡柏然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这些灾民愿意来领粮,就意味着他们愿意迈出信任的第一步。
郡主说过,信任的第一步最难,可得到了,就可以做很多事。
这些粮食对灾民们意味希望。
蔡柏然不愿意她的付出便宜了别人。
“告诉大家,这粮食不是朝廷发的,是郡主送来的,大家该谢得是她。”
手下立刻去安排。
与此同时,裴灼也收到了京中急报。
“皇上病危,京都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