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宁做这个决定雷霆一点也不意外:“想好找谁给舅爷治腿了?”
“想好了,跟我走。”两人开车来到城北窝棚区。窝棚区里还是乱糟糟的,里面不时跑过一个孩子。韩宁两人刚下车就有一群孩子围了过来。有的要吃的,有的问工作。
韩宁高声道:“你们谁认识白学敏,白奶奶?”
周围的孩子听到白奶奶的名字,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身边的雷霆都惊讶地看向韩宁。
韩宁拿出一块钱:“你们谁告诉我白奶奶在哪,我就把这一块钱给谁。”
周围的孩子们渴望地看着韩宁手里的一块钱,但谁都没说话。
韩宁正怀疑是不是给少了,想要加钱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你是宁宁姐姐吗?”
“丫丫!你不要乱说话!”一个十四五的男孩伸手捂住了丫丫的嘴,怕丫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丫丫挣脱开男孩的手,大声道:“她是宁宁姐姐!我哥哥住院的钱就是宁宁姐姐给的!她是好人!”
“她好像真是宁宁姐姐,上次给了咱们五块钱的那个姐姐。”另一个声音附和着,然后更多孩子想起了韩宁。
丫丫哒哒哒跑到韩宁面前,小脑袋扬得高高的,韩宁怕她摔着,直接蹲下来。
“宁宁姐姐,你会抓走白奶奶吗?”
韩宁莞尔一笑:“不会,宁宁姐姐想请白奶奶帮我舅爷治腿。丫丫能带我去见白奶奶吗?”
丫丫摇头:“白奶奶说她不想见外人。”
“那丫丫能帮我问问白奶奶吗?你告诉白奶奶,我可以答应她一个条件。”
丫丫想了想,点了点小脑袋:“好,我帮宁宁姐姐问。”
小丫头跑开了,周围的孩子们都散开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但眼神还时不时地看向韩宁身边的雷霆,戒备都转移到他身上去了。
雷霆无奈:“我似乎让你找人的难度加大了。”
韩宁轻笑:“没关系,白奶奶会见我的。”
“宁宁,你怎么知道白奶奶在这里?”
韩宁笑笑没说话,她之所以知道白学敏在这里,是上辈子看了白奶奶写的回忆录。
白学敏五十岁的那年,给人针灸治病被举报,白家一家子被她连累下放农场。平反的时候,白奶奶大病一场。两个儿子因为忍受不了农场的生活,把白奶奶丢在了赤市,自己离开了。
他们可是白奶奶的亲生儿子啊,仅仅几天时间都不愿意为母亲停留。
可笑的是,他们把白奶奶丢下了,回城后处处碰壁才看明白,没有母亲医术没有母亲的人脉,他们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们又返回赤市找人,可惜,有窝棚区这些孩子们护着,他们怎么找都没找到。
白奶奶最后写到:要不是窝棚区的那些孩子,我可能早死在了那个冬夜。我欠那些孩子的,所以,我选择重新拿起银针,我想给他们健康,给他们一个家。
雷霆也不追问,温声道:“京市不少人想找白奶奶,也派了不少人来赤市找白奶奶。”雷霆看看周围的环境,嘲讽一笑:“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白奶奶那样金贵的人一直在赤市,而且生活在窝棚区。”
白学敏的针灸之术来自家族传承,在全国都是数得上名号的,自小不缺金钱和权势。有多少人因为白学敏的医术忌惮她,就有多少人因为白学敏的医术敬重她。当年的博弈中,白家被下放不过一年就平反了,由此可见,那些人有多离不开白奶奶的医术。可惜白奶奶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反而留在了这个四处漏风的窝棚区。
“宁宁姐!白奶奶让我带你过去。”丫丫甜甜的声音由远及近。
韩宁摸摸丫丫的小脑袋:“谢谢丫丫了。”
“宁宁姐是好人,所以不客气。”
窝棚区最里面的土培房里,白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摘菜。听见有人进了院子抬头看了一眼,诧异道:“雷家小子,你怎么过来了?丫丫不是说一个小丫头找我吗?”
雷霆礼貌上前:“白奶奶,好久不见。是宁宁想找您帮忙,我是跟宁宁一起来的,到这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您。”
白奶奶颔首,看向韩宁:“小丫头,丫丫说二狗这些天的医药费是你垫付的?”
“是的,白奶奶。二狗因为我的委托受伤,我不能见死不救。”
白奶奶嗤笑出声:“你想说你很善良?”
善良这个词在白学敏这里一文不值,她善良过,可结果呢?被她亲手救活的人举报下放,重病被两个儿子抛弃。到最后,还不是这些无亲无故,没受过她一点恩惠的孩子救了她。
“我觉得恩怨分明这个词更适合我。”韩宁的善良早就在上辈子磨灭干净,这辈子她更喜欢恩怨分明。
“好,好一个恩怨分明,那咱们就算清楚。我给你舅爷治腿,你照顾窝棚区的这些孩子们。不用你花钱花票,给他们一个能活命的工作就行。”
“白奶奶,您知道的,他们还是半大的孩子,一没文凭,二没技术,正式工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给他们提供小工和学徒的工作,至于最后他们会不会被留下来,也要看他们的表现。”机械厂的新家属院要装修,工程量不小。为了按时完工,舅爷那边做家具需要人,工程队那边也可以去谈,几个学徒和小工的名额,韩宁还是能要来的。
白学敏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手上的泥土站了起来。目光再看向韩宁的时候,也少了些疏离感。面前这个姑娘没有因为自己是老太太就糊弄自己,也没有因为着急亲人的病情胡乱承诺,她是真的在想解决办法。
现在政策渐渐明朗,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她愿意再冒一次险。
“那你说的工作都有什么?”
“木匠和房屋装修的工作,两边都接的机械厂新家属楼的活。”韩宁解释得很清楚,机械厂新家属院的建成,在赤市绝对是大新闻。韩宁不怕白奶奶查,就怕白奶奶不信。
窝棚区的孩子们天天往外跑,带回来不少消息。机械厂的新家属院建成,她也有所耳闻。这种事出去一打听就知道真假,不可能作假。
“你能做主?”
“家具的设计图是我画的,做家具的是我舅爷一家,工程队这边是田元亮在负责,他的工程差点出岔子,是我的设计图救了他的工程。”亲戚关系和实力韩宁都没有隐瞒,这是她做主的底气。
白学敏看向雷霆,雷霆赶紧道:“白奶奶,宁宁说的都是真的。”
白学敏点点头,比起韩宁,白学敏更相信雷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窝棚区十五岁以上的孩子有二十个,十二个女孩,八个男孩。我留珊珊那孩子在家,剩下十九个孩子跟你去干活。”
窝棚区一共52个孩子,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也才16岁。女孩占三分之二,男孩只有三分之一。好多岁数小的男孩都是天生带有疾病的。他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有些孩子甚至还记得自己家在哪,但那个家永远没有他们的位置了。白学敏想给他们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家,但更想给他们一个未来。
她今年都六十五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陪伴他们了。
“行,那白奶奶问问那些孩子的意思,看他们自己更想去哪里。”
“好,一会儿我就问问那些孩子。你有空的话,明天就把你舅爷送来,我看看情况。”白学敏也没含糊,直接给出了准确时间。
“好,那明天就麻烦白奶奶了。”
韩宁和雷霆离开窝棚区后,雷霆莫名笑了起来。韩宁看向他,他才道:“宁宁,你知道吗?你找到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国内公认的国医圣手”
韩宁当然知道白学敏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在后世,白奶奶写的医书可是国宝级的。
韩宁轻笑:“这些孩子们把白奶奶保护得很好。”
“是啊,以前见到白奶奶时,她的脸总是紧绷的,不是为国家忧心就是为病人忧心。现在的白奶奶看着还是很严肃,可她的状态是轻松的也是自在的。可见,白奶奶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很喜欢那些孩子。”
“白奶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晚年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白奶奶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捧了大半辈子,又被他们毁了家庭。现在白奶奶为自己重新选择了家人,也算是人生的另一种圆满了。
雷霆赞同地点点头,随即道:“对了,白奶奶之前在京市医大任教一段时间,朱逸群就是白老师的学生。”要是朱逸群知道韩宁能找到白奶奶,朱逸群怕是要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他爹也等着白奶奶救命呢。
韩宁对朱逸群这个人无感,对他的事更不感兴趣,只点点头,说起了舅爷的事。
“雷霆,我下午要回学校,你下午有时间吗?帮我跑一趟把我舅爷接过来。”
“行,到时候我把二婶带上,让二婶帮我指路,你安心学习。”
韩宁轻松一笑:“那我请你吃饭感谢你。”
“好。”
找到了合适的医生,韩宁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炕头上趴着的舅爷可是一点都不轻松。
连续打了一周的家具,舅爷累得整条腿都肿了起来,趴在炕上疼得直哼哼。
“哼唧啥?你不是能耐得很吗?现在怎么动不了了?”舅奶吕舒狠狠剜了老伴儿一眼,手上的热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
“嘿嘿,我这不是着急嘛,以后不会了。”舅爷讨好地笑,吕舒根本不信。那么多的订单在那排着呢,自家老伴能忍得住才怪。
为了不让老伴儿受累,吕舒道:“咱们雇几个学徒工吧。不用干别的,给你们打打下手,拧个螺丝搬个木头就行,不让他们接触的设计图和核心技术。”
吕舒知道老伴儿的梦想是开一家家具厂,现在机会来了,图纸有了,可老伴儿的年纪和身体跟不上了。好在儿子们的木工活都学得不错,也能继承家里的手艺。但现在订单太多了,他们想按时交货那些杂货就要有人干。
“不找咱们大队的人。”舅爷气哼哼,吕舒噗嗤一笑:“行,都听你的,不找咱们大队的。”
当年舅爷入赘,大队这些人可没少挖苦他,后来他考上赤市家具厂,大队的人又恭维他。本以为大队上的人变好了,可他伤了腿被送回来后,这些人又变了一副嘴脸。自此,舅爷平等地看不上大队的所有人。当然了,大队上的人也更看不起舅爷一家了。
直到家里的男孩子们都长大了,不仅能下地干活赚工分,又能做家具赚钱时,大队上的人风向又变了。
用舅爷的话说,田里的麦子都比他们腰杆子硬。
“新春啊,在家不?”吕家大队的大队长吕有德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
舅爷冷哼一声:“看看,这是闻着味又来讨吃的来了。”
吕舒白了老伴儿一眼,自己迎了出去,不管怎么说大队长的面子还要给的。至少当年借钱给老伴儿治腿的时候,大队长是借了的。
“大队长来了,快坐。”吕舒把大队长往院子里的凳子上引,摆明了不想请人进屋。
吕有德暗暗叹气,今天怕是要白来了,也怪那些个眼皮子浅得把人得罪死了。但他是大队长,就算是有困难也得上。
“吕舒啊,我听人说,你们家和机械厂那边签了不少订单?”
“嗯,签了。”这事瞒不住,吕舒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咳,那个,吕舒,怎么说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你们赚了大头,也分点汤给乡亲们尝尝味,你看咋样?”
“大队长,别的不说,当年新春的腿被砸断了,我一家家上门借钱,他们借了吗?”
大队长舔了舔干涩的唇,半晌才道:“大家都困难,也是没办法。”
吕舒笑笑没接话,只道:“大队长,当年您借我五块钱,这恩情我记得。你家有人想来我这干活,我也欢迎。但大队上的其他人,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