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用力点头,又伸出小手摸了摸木偶的脸,“姐姐被泡在水里的时候,肯定很痛吧?”
木偶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糖糖,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糖糖还在义愤填膺地骂:“那个坏蛋,他自己刻不好木偶,凭什么怪翠儿姐姐!还打人!还烧人!他活该——”她骂着骂着又心疼了,伸手摸摸木偶的额头,“翠儿姐姐不疼了哦,以后没人欺负你了,糖糖在呢。”
木偶身上的红线一根一根松开了。那些延伸出去的线头从墙壁里、地板里、门缝里缓缓退出来,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安静地收了回来。
操场上那些被控制的人忽然不动了。陈老师的手垂了下来,小胖的嘴角不再咧着,扎双马尾的小女孩闭上了眼睛,然后一个接一个,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教室里,糖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还在认真地给木偶吹气,吹它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木偶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它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生涩:“你……叫什么名字?”
糖糖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糖糖!”
木偶看着那个笑容,过了很久,它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小心。
“……我叫翠儿。”
糖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翠儿姐姐别怕,以后糖糖保护你!”
木偶歪了歪头,木头做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保护我?”
“嗯!”糖糖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认真,“糖糖可厉害了!妖怪、坏蛋、老妖婆,全都被糖糖打跑了!”
木偶看着那张写满“我很可靠”的小脸,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木头嘴唇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生锈的风铃一样的声音。
它在笑。
糖糖朝它伸出小手,“走吧,糖糖带翠儿姐姐离开这里。”
木偶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顿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红线,又看了看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掌心,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伸出了手。
木头手指快要碰到糖糖掌心的一瞬间,整具半人高的木偶忽然缩小了。木头身体咔嚓咔嚓地收缩,四肢折叠,头颅回缩,眨眼之间从一个半人高的大家伙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偶,轻轻落在糖糖掌心里。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她双手捧着那只小木偶,凑近了看,“翠儿姐姐,你还能变大变小?你太厉害了!”
木偶翠儿躺在她的手心里,木头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它的嘴角弯着,沙哑的声音传出来:“……也没有很厉害。”
“那你以后可以跟着糖糖了!”糖糖小心翼翼地把小木偶放进小布包里,又拉开布包口探头进去,“翠儿姐姐,我这个小布包里别有洞天,里面可大了!你可以在里面尽情地玩,想变大就变大,想变小就变小!”
小木偶躺在布包底部的符纸堆上,抬头看了看。布包里面确实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像一间小小的屋子,四壁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光晕。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好。”
糖糖把小布包扎好,拍了拍,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跑去。
操场上,陈老师慢慢睁开眼睛,头疼欲裂。小胖趴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小朋友。
慕慕站在操场中央,手里还攥着一根跳绳,看见糖糖从教学楼后面跑出来,松了一口气,把跳绳往地上一扔:“你回来了。”
糖糖跑过去,拉住慕慕的手:“他们都醒了?”
“醒了。”慕慕指了指操场,“全醒了。就是把刚才的事都忘了。”
糖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后面那栋废弃的小楼,小布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她拍了拍布包,嘴角弯起来。
园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监控画面定格在操场上,那些被控制的孩子和老师同时倒下的瞬间,画面诡异得像一部恐怖电影。
园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沉默了很久。陈老师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手指一直在抖。
糖糖和慕慕站在办公桌前,糖糖把小布包往身后挪了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她没有提木偶翠儿的来历,只说那是个被人害死的可怜人,现在已经放下了执念,不会再伤人了。
园长听完,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监控录像,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五岁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先出去等着。”
苏景澜赶到幼儿园的时候,糖糖正蹲在走廊墙角,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慕慕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橡皮筋,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
苏景澜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了拨糖糖的刘海:“闯祸了?”
糖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没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有。”
苏景澜看了她几秒,没再问,站起来推开了园长办公室的门。
一个多小时后,门开了。苏景澜走出来,脸色看不出喜怒,手里拎着糖糖的小书包。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家。”
糖糖仰起头看着他:“四舅舅,园长妈妈有没有骂你?”
“她为什么要骂我?”苏景澜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们糖糖小天师救了整个幼儿园,她不该谢谢我们吗?”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四舅舅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她谢你了吗?”
“谢了。”苏景澜站起来,牵起她的手,“她还说以后你可以在幼儿园横着走。”
糖糖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苏景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好好上课,别惹事。”
糖糖撇了撇嘴,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
苏景澜说得没错,这所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京都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宝贝疙瘩。今天要是真出了事,整个幼儿园从上到下都得被扒一层皮。园长是后怕。
糖糖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事终于结束了。她摸了摸小布包里那个硬邦邦的木头轮廓,嘴角弯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跟上四舅舅,“四舅舅,你走那么快,糖糖的小短腿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