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婧怡跟着店长绕过一排排衣架上了二楼的贵宾区。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她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钟丽雅坐在昂贵的沙发上,一身当季高定,手腕上新换的满钻腕表在射灯下亮得晃眼。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看到苏婧怡进来,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早有准备的微笑。
苏婧怡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就想走。
店长一把掐住她的胳膊,指甲隔着袖口嵌进她的皮肉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冲钟丽雅点了点头,嘴却凑到苏婧怡耳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干什么?钟小姐是我们店的贵客,你要是敢得罪她,这份工作就别想要了。”
苏婧怡僵在原地。店长把她往前一推,她踉跄了一步,站到了钟丽雅面前。
钟丽雅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回托盘里,然后抬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婧怡。
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从前连鞋带松了都有佣人蹲下来替她系,衣柜里随便一件家居服都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如今穿着起球的旧衬衫和廉价的皮鞋,低着头站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在苏婧怡身上停留了很久,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婧怡姐,你这身打扮还挺朴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不过也是,净身出户嘛,能穿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苏婧怡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走。
店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回来,脸上堆着笑冲钟丽雅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苏婧怡的脸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低声训斥:“你这是什么态度?钟小姐肯让你服务是看得起你,你别不知好歹!你要是走了,这个工作就别想要!”
苏婧怡的脚钉在了原地。她想起下个月的房租,想起糖糖学费,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钟丽雅全程没有看店长,目光始终黏在苏婧怡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小品。
等店长训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到衣架前,纤长的手指拨过那一排价格不菲的衣裙。
“今天本来是想来买几件衣服的,但这颜色、款式太多了,挑得我眼花。也不知道上身效果怎么样。”她转过身,看了苏婧怡一眼。
店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哎呀钟小姐您真有眼光,这些都是我们这季的新款。您要是拿不准上身效果——我看小苏的身材跟您差不多,让她替您试穿,您看着挑,怎么样?”
“可以吗?”钟丽雅偏头看着苏婧怡,嘴角含着笑,眼底却全是冰冷的恶意,“婧怡姐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那是她的荣幸。”店长替苏婧怡答了,然后把一摞衣服塞进苏婧怡怀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苏婧怡被推进试衣间,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她抱着那摞衣服站了两秒,最终还是换上的衣服。
第一件是一条墨绿色的真丝长裙,她换好之后走出来,钟丽雅靠在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苏婧怡站了将近一分钟,她才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不好看,换。”
第二件是香槟色的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苏婧怡腰线极好看。钟丽雅这次连头都没抬,只是在刷手机的间隙摆了摆手。
“显黑,换。”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苏婧怡在试衣间和贵宾区之间来回穿梭,脱下又穿上,穿上又脱下。试衣间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闷得像个蒸笼,她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店长还嫌她动作慢,在帘子外面催命似的敲。
试到第十六件的时候,苏婧怡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把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连衣裙套上身,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半天,手指发颤,怎么也拉不上。店长从帘子缝里伸进手来,一把把拉链拽上去,夹到了她后背的皮肉,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店长已经把她推出去了。
钟丽雅终于抬起了头。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婧怡,目光在那件藏蓝色裙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皱起眉头。
“这件也不行,老气得很。婧怡姐,你是不是累了?”她微微歪着头,语气关切极了,然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看来今天是挑不到合适的了。”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两根手指捏着,递到苏婧怡面前。
“让你白忙活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这个就当小费吧。”
十块钱,还不够这店里最便宜的一双袜子。
苏婧怡没有接。她的胳膊还在发抖,后背被拉链夹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衬衫领口被汗浸得透湿。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指之间那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句话都没有说。
钟丽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把屏幕往苏婧怡的方向偏了偏——屏幕上“怀逸哥”三个字跳得格外刺眼。
她接起电话,声音甜得像蜜里调了糖:“喂,怀逸哥~嗯,我在买衣服呢。没什么喜欢的,都配不上我。你来接我?好呀,我就在衣香阁,等你哦。”
挂了电话,她把那张十块钱往苏婧怡手里一塞,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婧怡姐,这十块钱你拿着,不用谢。毕竟你现在……很需要这个,对吧?”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串趾高气扬的脚步声。
苏婧怡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店长看到她这样,翻了个白眼,“哭什么?不就是试了几件衣服而已吗,你在矫情什么。”
苏婧怡抬手擦掉眼泪,扯下胸前的牌子还给店长,“我不干了。”
店长在她身后嗤了一声,把那个牌子扔到了垃圾桶里。
旁边一个年纪轻的店员小声开口:“店长,你这么折腾她,万一她以后翻身了来报复怎么办?”
“翻身?”店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蔑得很,“苏家都破产了,她一个净身出户的离异女人,拿什么翻身?再说了——”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刚才钟丽雅签的那张订货单,用手指弹了弹,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钟小姐可是在咱们这儿订了整整一个季度的衣服。跟这个比,她苏婧怡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