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婧怡把客厅角落里那堆纸箱挪开，腾出一块刚好能放下一张折叠床的位置，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踩着板凳钉在房梁上，勉强隔出了一小片逼仄却独立的天地。
她钉帘子的时候秦晋就在旁边递锤子、扶板凳，帘子挂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家里地方小，只能先委屈你了。”
秦晋站在那道碎花布帘前面，看着帘子后面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折叠床，床头还放了一盏苏婧怡从自己卧室拿过来的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打开之后整个小隔间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他转过头，对苏婧怡笑了笑：“不委屈。谢谢阿姨让我不用流落街头。”
苏婧怡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秦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苏婧怡面前：“阿姨，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三千块。您收着。”
苏婧怡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往后推：“不用不用，你一个孩子能有多少钱，自己留着买学习用品。阿姨虽然不富裕，但多双筷子的事还是管得起的。”
秦晋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阿姨，您要是不收，我也不好意思住下去了。我爷爷说过，住在别人家不能白吃白住，这是规矩。”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要是您不肯收，那我只好去住桥洞了。”
苏婧怡被他这句话吓得赶紧把信封接过来，又气又心疼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桥洞不桥洞的，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她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晋每天早上起得比谁都早，苏婧怡起床的时候客厅的地已经拖好了，茶几上的杂物码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他浇了水、擦了叶子。
下午放了学他不像别的同龄男生那样泡在网吧或者操场上打球，而是拎着从菜市场顺路买回来的菜，挽起袖子帮苏婧怡洗菜切菜。
他刀工意外地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苏婧怡夸他的时候他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句“以前练过”，然后就低头继续切。
苏糖冷眼旁观了几天，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人。
一天晚饭后，苏婧怡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捂着右侧的小腹，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
秦晋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阿姨，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婧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吃多了有点胀气。年纪大了肠胃不好，正常。”她说着就往卧室走，步子比平时快，像是要逃开什么追问。
秦晋看着她的背，握着抹布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那扇门很久。
小升初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苏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秦晋坐在茶几对面，正在削一个苹果，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从头到尾没断过。
苏糖盯着他那双稳的像外科医生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秦晋把最后一截果皮削断，把苹果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抽了张纸巾擦手指，抬起眼，语气平淡，“我已经动手了。”
苏糖的手停在半空中，苹果还没拿起来，她偏过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审视和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惊讶：“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这些。”秦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等着看结果就行。”
苏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盘子里那个削得完美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嗯。”秦晋没有反驳。
姜家那边还没有消息，苏婧怡却晕倒在工作的饭店。
那天下午，苏糖在家里看书，邻居火急火燎来敲门，说苏婧怡在饭店后厨晕倒了，已经被120拉走了。
苏糖脑子里嗡的一声，撒腿就往医院跑。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苏婧怡还没醒。医生把苏糖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片子，又翻了翻病历，斟酌着措辞问她：“小朋友，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大人？”
苏糖站在那张灯箱前面，看着片子上那一团一团灰白色的阴影，忽然觉得膝盖有点发软。她说：“没有。我家就我和我妈。医生你直说吧，我妈到底怎么了？”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放在她面前。
“你母亲是癌症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淋巴、肝脏都有转移灶。按照目前的情况——”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时间不多了。”
苏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她听不见医生后面说了什么，也听不见走廊里推车碾过地砖的轱辘声，只看到眼前那张片子上的灰白阴影在灯箱的白光里一点一点地扩大、模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秦晋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一步跨过去，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的手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叠好垫在她头底下。
苏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医院走廊惨白的天花板。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指甲隔着袖子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秦晋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都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
苏糖猛地松开他，从长椅上弹起来就往门口冲。秦晋反应比她更快，他跨前一步从背后一把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任她挣扎踢打撕扯，两只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放开我！”苏糖的声音嘶哑到变了调，她使劲去掰他的手指，双脚在地上乱蹬，“我要杀了姜怀逸！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