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厨房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楚昭裹得像个球,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襻膊绾起长袖,露出男人肌肉紧实的小臂,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木勺,在沸水里轻轻拨动。
袅袅蒸腾的水汽柔和了男人俊美冷桀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宜室宜家来。
须臾后,一碗馎饦被送到了楚昭面前。
细瓷碗里,面片薄如蝉翼,在清亮的汤底中浮沉。汤色微白,几粒葱花浮在面上,几点油星子晕开,像冬日窗纸上化开的霜花。
热气扑上面颊,带着一股朴素的麦香和葱油的暖意。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擦手的男人。
燕扶危似笑非笑看着她:“怕我下毒啊?”
楚昭一撇嘴,拿起筷子:“本王可不饿,就是看你一通忙活,勉为其难给你点面子。”
她嘴上说着,夹起一片面片送入口中,动作顿了下后,她快速瞄了燕扶危一眼,低头不吭声,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燕扶危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埋头猛吃,眼底笑意渐浓。
楚昭吃着吃着正觉得差了点什么的时候,燕扶危将一小碟醋推了过来,楚昭又看他一眼,心里突然像是被挠了下。
她默不作声拿过醋碟,蘸着面片吃。
须臾后,一碗馎饦被楚昭吃的干干净净,连面汤也被她抱着碗呼噜噜喝的一滴不剩。
燕扶危递来帕子给她擦嘴,见她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禁笑道:“看来我手艺没退步。”
楚昭看他一眼:“我这是不浪费。”
燕扶危也不与她争辩,横竖他知道她嘴有多硬。
吃饱喝足后,楚昭整个鬼瞧着都慈眉善目了不少,她直截了当道:“你先前问我那个裴殊是不是阴魂不散,大概率是被你说中了。”
“上辈子我亲手杀了他,不过那会儿我身边也没个神棍天师什么的,没能叫他也魂飞魄散什么的,大概率那厮死后也化了鬼,还成了一只大鬼。”
楚昭说着冷哼一声:“那厮嚣张的很,今夜竟敢入梦来挑衅。”
燕扶危看了她一会儿,坦白道:“我想知道你在裴家的那段过往。”
楚昭:“我的过往你难道还没查清楚?”
燕扶危摇头:“裴氏被你灭族,裴氏族人无一生还,你十岁到十四岁在裴氏生活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的很干净。”
楚昭皱了下眉:“我的确是把裴氏灭族了,但要说无一生还也不对,裴氏中有几个女娘我并未杀。”
她顿了顿,“我虽没杀,但估计她们也死于乱世了。至于痕迹……”她看了眼燕扶危:“我没有派人抹除过。”
楚昭从不介意被人知晓她的过往,她憎恶裴氏,但那会儿乱世争霸,她哪有功夫和精力去抹除那些玩意儿。
燕扶危眸光微动,两人视线对上,都察觉出了异常。
“细说说你在裴氏那四年。”燕扶危正色道。
楚昭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别以为她看不出这狗东西是假公济私想打听她的过去。
不过……
告诉他也无妨。
楚昭大大方方的讲述,她提到了亲爹卖女求荣,提到了裴氏三房太爷的龌龊心思,也提到了她是怎么利用裴殊,最后又是为何与裴殊反目的。
燕扶危周身沉凝,眉头越皱越紧。
杀意在他心头沸腾,是冲着楚昭那渣爹、冲着裴氏三房太爷、也是冲着裴殊的!
他一直都知晓她幼年不易,而今当面听她像说旁人的事那般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剐他的心。
楚昭对上他的视线,默了默:“你要是敢说什么心疼之内的肉麻屁话,我一定削你。”
燕扶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后悔当年杀的人太少了。”
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都该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楚昭看他一眼,偏过头,岔开话题道:“还说咱俩上辈子有一腿呢,我连这些事都没告诉你,看来咱俩的确是露水姻缘。”
燕扶危起身朝她走去,楚昭还以为他又要造次,结果燕扶危只是将她打横抱起。
“又去哪儿?”
燕扶危看她一眼:“回房睡觉。”
楚昭身体松弛下来,任由他做牛做马。
这会儿天色灰沉沉的,一夜雨雪未歇,甚至比下雪时更湿冷。
楚昭窝在他怀里,忽然问:“你一个贵公子出身,几时学的厨艺?别说又是七彩村时学的。”
“不是。”
楚昭抬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总不能是你当皇帝后学的吧?”
她可是记得这狗东西是累死在皇位上的,想来是没时间去学庖厨的。
燕扶危声音放缓:“幼年时饿肚子,便学着瞎捣鼓,莫名其妙就会了。”
“你幼年还会饿肚子?”楚昭挑眉:“我记得你生父……”她声音一顿,差点忘了,燕扶危的生父也不是个啥好东西。
“我母亲是前朝公主,嫁给我名义上的父亲时,腹中便已怀了我。”
楚昭微愕:“所以你与燕泽其实是同母异父?”
燕扶危点头。
楚昭又想到初代镇南王,她记得那厮叫做南钺。
“我记得……南钺与你也是同母,那你实际的生父是……”
燕扶危摇头:“不知。”
楚昭也沉默了。
她大抵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乱世之年,人命贱如蝼蚁,世家中换妻卖妾之事屡见不鲜,而一个公主……又是前朝公主,说白了也就是个漂亮且身份高贵的货物。
只是看燕扶危的皮囊,就能知晓他的生母是何等的美丽。
“不曾想,威名赫赫的开国之君白晟帝,年幼时还是个小苦瓜。”楚昭打趣道。
燕扶危垂眸看她:“你不也是小苦瓜。”
“谁苦了?”楚昭挑眉:“我纯甜!”
她当人当鬼最擅长的就是苦中作乐,这日子不甜也必须甜,抢也要抢来甜的!
她向来都是把苦留给旁人去吃!
燕扶危忽然低头,在她眉心处啄了一下:“嗯,楚昭或许不甜,但林朝的确甜。”
楚昭心里又像是被挠了下,总觉得此情此景熟悉。
这会儿回了屋,她蛄蛹着从他身上下来,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莫名的不自在,没话找话般岔开话题:“我当年化名林朝还属正常,某些人化名严珲,哪里像个村夫,你就该叫严大牛!”
燕扶危看她一眼,幽幽道:“林朝之名也不似村姑,不如林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