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幽王府,楚昭简单洗漱后赶紧摘下头上的莲花金冠与朱钗,披头散发后,才觉得舒坦。
这装神弄鬼可累坏她的脖子了,楚昭上辈子这辈子最佩服那些世家贵女的一点便是她们能顶着这轻则几斤重则十几斤的珠钗首饰依旧能稳如泰山、行不摇冠。
换上寝衣后,楚昭从屏风后出来,就见着登堂入室的某人。
楚昭白眼一翻,“我准你登堂入室了?”
燕扶危似刚沐浴完,发间还带着水气,玄色寝袍贴在身上,几滴水珠从锁骨处滚落而下。
他信步上前,将楚昭打横抱起。
楚昭青丝如瀑垂下,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眼神却依旧不善。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今日你动了不少鬼力,给你送补品来的。”
“补品呢?”楚昭挑眉。
燕扶危抱着她在榻上坐下,朝后躺下的瞬间拽住她的手腕,楚昭被他拽倒,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青丝滑落,男人滚烫的手掌扣住她的脖颈,俊脸上带着蛊惑人心的笑:“在此,请君赏鉴。”
楚昭眸色一暗,“老奸巨猾。”
燕扶危听到那个‘老’字,眉尾动了动,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后颈捏了一下。
“老当益壮。”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嗓音低哑,像是专门贴着她的耳廓说的,“不信你试试。”
烛火晃了晃,忽被一阵风刮过,满室暗了下去。
屋内只有某人发狠的声音:“试试就让你逝世。”
红浪翻被,夜里忽然下起小雨,雨丝夹杂着雪粒一起落下,淹没屋内起伏的声响。
不知过去多久,那些声响才停了下来。
榻上,楚昭面朝里侧,已经睡了过去,整个人被人从后圈住,两人的青丝交缠在一起,一如外间交缠在一起的雨和雪。
楚昭白天损耗了一些鬼力,的确感觉到了一些疲惫,但吃了补品后,整个鬼都餍足的很。
魂魄上的那道缝隙在与燕扶危交合后似乎又修弥了一些,这夜她睡得有些过于沉了,睡梦中,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钻入屋内,绕开燕扶危,悄然钻入她鼻息间。
楚昭眼皮动了动,没有醒来,反而久违的又做起了梦。
梦里,楚昭立在一片竹林之中,一片翠绿遮挡天光,楚昭看着这片竹林,眯起了眼。
忽然有琴声响起,楚昭回过神,下意识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过去,她觉得这琴声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等走出竹林,一处清幽水榭落入眼中,水榭中坐着一人,广袖深衣,妖颜如玉。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楚昭眸色沉了下去。
琴声骤停,那人抬起头,冲她嫣然一笑:“昭昭,你来了啊,我这首新谱的曲子,你觉得如何?”
楚昭面无表情盯着那张脸,缓缓吐出两字:“裴殊。”
裴殊,字拂衣。
上辈子楚昭十岁时被亲爹当成礼物送给裴家三房老太爷当‘义女’,那之后,她在裴家隐忍蛰伏了四年。
名义上的义女,可实际上是什么,裴家人都清楚。
那四年里,楚昭在裴家伏低做小,装作无害的样子,努力长大。那时她也才十岁,虽然天生神力,但裴氏作为当时北方最大的望族,族中也不乏能人异士。
她要躲开三房那老不死的毒手,逃离裴氏,仅凭自身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在还弱小时,她给自己选择了一个靠山。
便是眼前之人,裴殊,裴拂衣。
裴家长房长孙,裴氏当时奉为珍宝的麒麟子。
裴氏多出妖孽,裴拂衣当为首,只是这位在外人人称颂的拂衣公子私下的真面目就如他那张妖颜一般。
残忍嗜杀,冷酷无情。
楚昭当年选中他作为靠山,一是因为他在裴氏有极强的地位与话语权,二是因为他在手底下只需要防着怎么被他玩死,而不用担心那些龌龊心思。
“昭昭。”裴殊望着她,笑意蛊惑:“来我身边。”
楚昭一动不动,须臾后,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朝他走去,只是顺手折了一截儿竹枝。
楚昭走入水榭,在他近前坐下。
裴拂衣抬手择去落在她肩头的竹叶,眸色温柔缱绻,声音温润如玉:“明日你便及笄了,我已禀明父亲母亲,待你及笄后便为你我订婚,昭昭,你可欢喜?”
楚昭握着那截儿竹枝,垂眸不语。
她想起来了,这是上辈子她及笄前一天的事。
那时的裴殊应该是发现了她想逃,所以也不与她装腔了。
至于所谓的订婚,那就是个笑话,她在裴殊身边的那四年,唯一不用担心的只有小小年纪被人觊觎身子,但要在他身边活下去,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裴殊每日都会设下陷阱,今日毒药,明日暗器,后日机关,一个不慎,就没了命。
他是猫,她是被他戏弄的鼠。
但鬼知道这个疯子是什么时候对她也起了那种心思,楚昭发现他命人打造了一处赤金屋子,还有长长的足链精钢锁时,就知道自己必须逃了!
这疯子想把她锁在身边一辈子!
“不欢喜。”楚昭忽然道,抬眸的刹那,骤然暴起。
她扑向裴殊,手里的竹枝狠狠刺入他脖颈死穴,鲜血溅射在楚昭冰冷的脸上,她眼也不眨:“早就死了的玩意儿,就死干净一点!”
裴殊被刺破咽喉,他死死盯着她,脸上却绽放出一抹妖异的笑。
他抬手抚摸向她的脸。
休想……”
……
梦境骤散。
楚昭的巴掌先于她的意识醒来,狠狠抬手一扇,却被握住了手腕。
她猛的睁开眼,眼里还有没有褪去的赤红杀意。
视线对上一双琉璃眸,男人的眸光幽沉,楚昭意识回笼,看着身侧面色冰冷的燕扶危,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皱眉道:“松手。”
燕扶危松开手,眸子一瞬不瞬攫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噩梦了?”
楚昭没回应,她扯过被子坐起,闭眼揉捏起了眉心。
真是秽气,竟然会梦到裴拂衣那恶心玩意儿。
“裴殊。”男人的声音在后幽幽响起。
楚昭背脊一紧,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浑身窜起不适感,她回头看向燕扶危,对上他格外幽深眸,听他一字一句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先前你做梦时在叫这名字。”
燕扶危一瞬不瞬盯着她:“是你上一世时的故人?”
楚昭眉头越发皱紧,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她实在是不想听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丝一毫,与裴拂衣有关的一星半点都让她发自内心的厌恶与恶心。
“与你无关。”楚昭声音冰冷,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屋里不留人过夜,你早该走了。”
屋内气氛瞬间凝结成冰点。
楚昭在逐客令落下的瞬间,便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气息沉了下去。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片刻的寂静后,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燕扶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眸色极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昭依旧没看他一眼。
燕扶危眸色暗沉到了极致,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开,他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
檐外雨雪未歇,寒意料峭。
燕扶危沉眸不语,想起上一世之事。
裴殊,这名字在上一世可算不上寂寂无名之辈。
裴氏裴殊,拂衣公子,惊才绝艳,妖颜若玉,名动天下。
上一世他与楚昭在一起后,又因误会而‘反目’,他曾命人搜寻她的过往,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在她死后,他更是陷入疯魔,拼了命的想知道她在这世间留下的任何痕迹。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有关于她的,都是慰藉他身心的良药。
可唯独她十岁到十四岁那几年在裴氏的事,他查不出一丝一毫。
就连当时幸存下的楚家人,也不清楚那四年她在裴氏是怎么渡过的。
所有人只知道,她逃离裴氏时,曾放过一场大火,烧死了裴氏三房老太爷,而裴殊也险些在那场大火里丧命。
再之后,便是她亲手灭了裴氏全族,也抹除了她在裴氏生活过的一切痕迹。
当年南逃的世家中,唯有裴氏一脉是被她彻底杀干杀净,没留丝毫血脉的。
燕扶危凭栏而立,久久不语。
楚昭先前在睡梦里喊出裴殊的名字时,让他一瞬间绷紧神经,而她醒来时,眼里狰狞的杀意做不得假。
饶是上辈子她对他兵戎相向时,都不曾有那么浓烈的杀意。
那裴殊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屋内。
楚昭也逐渐恢复理智,思考起这个鬼迷日眼的梦来。
这梦来的实在蹊跷,以她的修为,但凡做梦多是有所预兆的。
“难道那厮也还未转世投胎,魂魄在人间逗留?”
楚昭自言自语,上一世她杀裴殊时,还没认识东离镜那个神棍,也没想过人死后化鬼这事儿。
裴殊这鬼迷日眼的玩意儿当人时就一身鬼气,死后成了鬼也必然是个凶鬼。
楚昭本来就怀疑重生后的桩桩件件事与世家鬼脱不了干系。
若这幕后之鬼是裴殊那玩意儿的话,还真就说得通了……
楚昭啧了声,直接脑门,悔恨啊!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当年她就不该那么仁慈,只灭族哪够啊,应该找个大师妖道来把裴殊那杂碎给弄个魂飞魄散才对!
哐——
门突然从外被推开。
楚昭看着去而复返的男人,眉头一拧:“你怎么又回——”
燕扶危在她身边坐下,猛然捧起她的脸,用力一吻,一吻即离,他执拗的盯着她:“知道你不会来哄我,我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裴氏裴殊,他可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