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泊舟的挑衅十分拙劣且直白,宋缙本不该放在心上的。
可眼前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与柳韫玉初见那一幕,闪过她那张失措、恼火的小脸。
宋缙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容貌、气度,但他也不会自欺欺人。
初见的那一眼,柳韫玉只有惊惶。
“一见钟情不过是贪图颜色,能有几分刻骨?”
宋缙漫不经心道,“婠婠年纪小,从前有些天真的念头,也是可以理解。”
“若一见钟情不刻骨,日久生情便牢靠么?日久生情,生的究竟是什么情,感激之情,敬慕之情?还是甩不开、逃不脱,就只能安慰自己的虚情假意?”
孟泊舟面上病恹恹的,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刺耳,“一见钟情就算不刻骨铭心,可那份年少懵懂的纯粹,还有飞蛾扑火的热烈,却也是日久生情远远比不过的……”
这话就像一根毒针,无声无息扎进宋缙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可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那双幽邃的黑眸看向孟泊舟,看着风平浪静、深不可测。
“本相不知日久能不能生情,却知道日久,定能叫所有心动消磨……”
看着孟泊舟骤然难看的脸色,宋缙笑了笑,“这一道理,子让应该比本相更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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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明月高悬。
宋缙从皇宫回到相府,甚至连停都没停,便一路走到院墙边,穿过暗门。
待走进柳韫玉的寝屋时,他的衣袍上已经沾了满身花香。
柳韫玉刚沐浴完,正支着额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一截雪色玉颈从她的衣襟下露出来,湿漉漉的墨发被怀珠小心翼翼捧起,拿着帕子轻轻绞干。
怀珠率先看见宋缙进来,刚要出声,却被宋缙用眼神制止。
她连忙噤了声。
宋缙抬了抬手。
怀珠放下帕子,悄悄退了出去。
宋缙走上前,一声不吭地取代了怀珠,继续替柳韫玉拭发。
柳韫玉穿着件单薄的纱裙,身上还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湿气,将那股幽微的梨花香衬得更加浓郁。
今日孟泊舟也是这么一身梨花香气。
他到底是凑了多近,才会沾上这身香……
宋缙眸色晦暗,手指间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你今日怎么了?”
柳韫玉闭着眼问道。
宋缙以为她将他当做了怀珠,于是没作声。
直到柳韫玉睁开眼,仰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并没有惊讶,只有不解,“来了也不说话……”
宋缙动作顿了顿,“早就知道是我了?”
“你和怀珠一换,我就知道了啊……”
宋缙笑了笑,继续替她拭发,“那还装模作样?”
“今日昌平公主来过了,她知道这座宅子与相府相邻,差点就发现了那道暗门……”
柳韫玉将白日里的事告诉了宋缙,有些忧心忡忡地,“那道暗门,要不要暂时封上?孟泊舟好像也知道这道暗门。”
没听到回答,柳韫玉眨了眨眼,又仰起头,却见宋缙目光幽沉,掠过她的双眸,慢慢往下。
柳韫玉耳根一烫,雪肤泛起些粉意,“我在同你说正经事!”
宋缙仍是盯着她,温热的指腹在她唇珠上轻轻蹭了蹭,“今日见了孟泊舟?”
“……去看干娘的时候遇上了。”
“同他叙了旧?”
“如果骂他也算叙旧的话,那确实叙了。”
想到什么,柳韫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看向宋缙的目光有些飘忽,“相爷不会在干娘的宅子里也有眼线吧?”
“……”
宋缙松开了她,垂眼道,“是孟泊舟今日进宫议事,特意拦下我,告诉我你们二人见面叙旧一事。”
“?”
柳韫玉忍不住站起身来,“他有病吗?他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宋缙摸了摸她的脸,“挑衅我。”
“他敢挑衅你?”
柳韫玉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像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话,“他说了什么?”
宋缙沉默片刻,却没说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的话,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说他年轻,而我已经年纪大了,只是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
柳韫玉抿着唇,看向宋缙的表情很古怪。
这反应让宋缙不满意,他微微起身上来,将她抵在妆台上,重复了一遍,“他说我老。”
“……”
不是柳韫玉不想义愤填膺,实在是宋缙的话有些不可信。
凭她对孟泊舟的了解,这话应当是宋缙瞎编的。
可柳韫玉也没敢指出来,只能不大走心地安慰宋缙,“相爷正值盛年,哪里年老了……”
她伸手抚上宋缙的脸,“孟泊舟在您面前,若不拿年纪说事,便无话可说了。毕竟相爷样样都胜过他……”
“是吗?容貌也胜过他?”
“当然!”
柳韫玉故作惊讶地,“相爷平日里不照镜子的吗?”
这反应叫宋缙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低头,像是寻求安慰的野兽,将前额抵在了柳韫玉肩上,幽幽地叹气,“可我毕竟比他年长些,岁月不饶人,就像园子里那株梨花,开得再馥郁,过了花期也就慢慢凋零……”
柳韫玉一时不知宋缙是真的受了刺激,还是在装。
她完全无法理解,宋缙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宋缙”生出危机感,这荒谬得就像正品见了赝品反而自惭形秽!
算了,不管真假,还是得哄哄跟前这位爷。
柳韫玉拍拍宋缙的肩,“可相爷不是花啊,相爷是常青树,是不老松……”
“……”
“相爷这张脸便是再年长十岁,比孟泊舟也绰绰有余了。”
“……”
宋缙缓缓偏过头,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既然如此,为何你能对他一见倾心。见我第一眼,却只有畏惧?”
柳韫玉呼吸一顿。
这下,她总算猜到孟泊舟这个混账又挑拨了些什么了……
察觉到柳韫玉的身子突然僵住,宋缙眸心渐渐转暗。
他闭了闭眼,正要抬起身,结束这场无谓的告哀乞怜,柳韫玉却是拉住了他。
“当年孟泊舟愿意娶我,也算是我强求来的。”
“……我知道。”
宋缙别开眼,“你不必再同我说一次。”
柳韫玉摇摇头,小声道,“他身无分文、势单力薄,我想要,我就能得到。可你呢?你是权倾天下的相爷,我就算是有色心,也没色胆啊……”
宋缙一怔。
“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若你同孟泊舟身份换一换……”
柳韫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放榜当日,我定让人直接把你绑回柳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