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筝是哪里来的?”沈姝取下风筝,快步走到孙嬷嬷面前。
谢砚凛放下孙嬷嬷的手,抬眸看向沈姝,“她死了。”
沈姝怔了一下,眉头慢慢皱紧。
今日孙嬷嬷明目张胆用痴心行刺她,事后竟一直留在这里,说明压根就不想逃走。还有,孙嬷嬷一直藏匿于深山,砚雪卫百般搜寻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她为什么突然就现身了呢?
“小孩儿,不要哭了,王爷有话问你。”卫昭把那小男娃牵到谢砚凛面前,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大声说道。
小男娃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群大人,浑身发抖。
“先收敛孙嬷嬷的尸身,仔细搜查屋子。”谢砚凛合上孙嬷嬷的眼睛,站了起来。
孙嬷嬷嘴唇乌黑,口角有污血,脸上手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中毒而死。不过,还是需杵作验尸之后再出结论。
“别哭了,去给你奶奶磕个头。”沈姝把风筝放到桌上,蹲到小男娃面前,拿锦帕给他擦了擦小脸。
桌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面剩了半碗红糖水和一颗完整的蛋黄。
小男娃抽泣着,从桌上端起那只碗,跪到孙嬷嬷面前,把蛋黄舀起来喂到孙嬷嬷嘴边。
“奶奶没有吃饱、没有吃饱……怎么上路?”
卫昭叹了口气,蹲下去扣着孙嬷嬷的下巴,把她的嘴掰开了,将蛋黄小心地喂了进去。
小男娃哇的一声,又开始大哭,他不停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去摸孙嬷嬷的脸。
沈姝见他难过,知道现在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况且就算能问,沈姝对孩子一向心慈,也不忍心这时候去问他。
“我、我是奶奶捡来的。奶奶姓孙,奶奶带大了凛王……”小男娃开始磕头了,一边磕头,一边背孙嬷嬷教他的话。
卫昭又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娃儿,这句话如今可保不了命。”
“那我、我就和奶奶埋在一起。”小男娃趴下去,紧紧地抱住了孙嬷嬷。
“把孩子带回去好好安顿,明日再问话。抬走吧。”谢砚凛转过身去,不再看孙嬷嬷。
“别怕,凛王不会伤害你,跟侍卫大叔回去。”沈姝安抚了小男娃几句,让侍卫带着他离开。
很快,孙嬷嬷也被抬走了。
小小的破屋子里,那盏小油灯灯光愈加昏暗。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香气,很呛鼻。
谢砚凛走到墙角,揭开了那口大缸的盖子。盖子揭开,那香气疯狂地往外涌。
“痴心香。”他掩住口鼻,把盖子盖了回去。
沈姝捧着那只旧狐狸风筝,反反复复地看。每一寸竹骨架,每一截风筝线,每一片粘在竹骨架上的风筝纸,她都仔细地看。
二哥就爱做狐狸风筝,连这画功都与二哥一样。二哥画狐狸时,眼角喜欢画一枚小痣,尾巴尖会画上一小撮白毛。
可看这风筝虽旧,但绝非十多年前做成的。
“二哥还活着?”她轻喃道。
“你认得此物?”谢砚凛从她手中拿过风筝,托在灯下看。
滋啦……
风筝突然就在他手心里燃了起来。
谢砚凛眼神一沉,一手托着燃成火团的风筝,一手挥起,抓起桌上的茶壶往风筝上面浇。
茶水泼在火上,火渐渐地灭了,只不过风筝还是烧毁了一半,只余半边狐狸脸,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眼角的小痣俏皮地弹动了一下。
沈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二哥就喜欢弄这些新巧的手段。用特殊的动物骨骸熬制出带有磷性的油脂,混合着松香、硫磺涂抹在竹骨和纸张缝隙中,再涂上易燃的药粉,或者用力摩擦,就会引发燃烧。
有一年二哥给爹爹祝寿,就用这种法子做了一个超大的南极仙翁的大风筝,那仙人踩着闲云在空中闲庭慢步,突然就燃成了火团,化成了能飞花的仙鹿。
“这是……沈家的旧物?”谢砚凛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筝看,于是出声问道。
沈姝这才回过神来,把风筝从他手上拿开,托着他的手瞧:“烫伤了没?风筝烧就烧了,你怎么捧着不放?”
谢砚凛的手指燎了两个水泡,手心烫红了。
“以后不许这样,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沈姝往四周看了看,放弃了从这里找草药的念头。
这里的草药汲取了疾心香的毒,她不敢用。
“把面巾带好,把解毒丸都咬嘴里,准备搜屋。”卫昭带着侍卫进来了。
众人将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瞳仁。
谢砚凛和沈姝带着风筝出了屋子,在院子外面等着。
巷子里响起了狗吠声,附近有几栋屋里亮起了灯,有人从门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是官兵在此,嗖地一下把脑袋收了回去。
沈姝站在矮墙下,将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仔细打量着四周。
这巷子比沈姝初入京时租住的地方还要破烂,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老鼠顺着墙根吱吱蹿过。土垒院墙上全是坑洼,风一吹,尘土乱飞。
孙嬷嬷卖香应该赚了些钱,又带着孩子,怎么没住个好点的地方?
沈姝正想心事,卫昭捧着厚厚两本帐目来了。
“这是搜到的账本,不过只记了钱数,没有写买香之人的身份。”
谢砚凛接过帐本,凑到沈姝的灯笼底下看。
每一页都画了一个案图,底下是买香的钱数和买香的日子,数一数,起码有数百人不止。
在忠娘之前,所有买香之人都付出了重金,少则百两,多则数千。忠娘之后,又有七八人买了香,除了忠娘,还有两笔十两的银子。
最早买香的人于昭启二十九年。
那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孙嬷嬷还在谢侯府,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
十二年前,沈府还在!
沈姝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床底下搜到了暗格,里面有个大陶罐,罐里全是铜板。”卫昭又捧上了查抄的清单,“除此之外只有一些被褥杂物,没有值钱的东西。”
谢砚凛翻到最后一册,看着上面画的图案,小声道:“孙嬷嬷是三年前接手的此事。她画的图与之前的人画的图不一样。这里一共四笔十两银子的进帐,每一笔上头画的图都是一根稗草。”
民如草芥……
而之前那些买香之人非富即贵,有男有女。
轰隆隆,几声惊雷响起,又要下雨了。
沈姝拉着谢砚凛就往马车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