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远去。
窗外的景色飞快向后倒退。
倾欢抱着阿布,眼睛在流泪,脸上却挂着笑,“阿布,你看,我没有骗你!”
阿布的意识几近涣散,可她舍不得闭上眼。
窗外的绿树,远处的山谷……
那些场景陌生又熟悉,仿佛见过,又仿佛隔了太远,久远到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童年记忆里去过的地方。
原来,寨子外面的天这样蓝,树这样绿。
连空气,都格外清甜。
阿布!
阿布……
那是谁的声音?
是阿妈吗?
瞳孔有一时的涣散,有人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
下意识以为阿妈来接她了,阿布紧紧抓住。
视线聚焦,阿布看清了眼前那张脸,是倾欢。
再看到倾欢身后的黑色布料,阿布意识更清晰了些。
凶狠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看清那不是金总,阿布愣了下。
疼爱她的爸妈。
事事以她为先的哥哥。
很厉害的前夫。
阿布想起来了,“倾欢,这就是你那个很厉害的前夫?”
呃……
能感觉到闻劲在看她,倾欢顿了下,点头,“对,他真的很厉害!所以阿布,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他会找到很厉害的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阿布咧嘴笑,“……好。”
阿布的手从她掌心滑落。
倾欢震惊的坐起身,“阿布,阿布!”
摇晃,呼唤……
阿布再未像昨天夜里那样虚弱的回应她。
倾欢眼泪决堤。
有忐忑的声音响起,“太太,她……没事,只是睡着了。”
倾欢抬头,看到了小心翼翼的闻大。
摸摸阿布的额头,依旧滚烫。
再低头,还能看到她急促起伏的胸口。
倾欢倏地呼了口气,被闻劲揽着肩膀拽回怀里。
草木香、雪松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话梅香。
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倾欢有种灵魂出窍的虚脱感。
“闻劲……”
“倾倾,我在!”
“闻劲……”
“嗯,我在!”
“……”
起初以为她有话要说,她叫一声,他就回应一声。
几声过后,闻劲再低头,就见倾欢已经睡着了。
这是闻劲头一次见倾欢如此狼狈落魄。
头发凌乱如鸟窝,米白色的羊毛裙上全是泥土结块,黑一块灰一块,散发着扑鼻的臭味。
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丢了多久,小腿以下遍布泥渣干草。
脚底的土块上黑红一片,不知道有多少细密的伤口。
像是有人抡起重锤重重砸在他胸口上。
闻劲目光痛楚。
越野车开去云城医院,担架已提前准备好。
骨碌碌的滑轮声仿佛梦魇,倾欢从睡梦中惊醒。
“倾倾,我在!”
闻劲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我们到医院了!”
倾欢扭头,阿布被推进了急救室。
紧绷着的身体这才舒缓下来,“闻劲,我要洗澡。”
身处其中的时候并没觉得受不了。
可这一刻,倾欢觉得自己像泥坑里打过滚的猪仔。
浑身上下都是臭的。
“好!”
闻劲应声。
病房里一应俱全。
闻劲打开花洒调试好了水温,转身来牵倾欢。
又累又困又饿,倾欢觉得自己坐着都能睡着,可还有一丝残余的理智,“你也臭了,你快去洗一下吧。”
眼见倾欢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有力气嫌弃他。
闻劲哭笑不得,“等你出来躺好我就去洗,不然你洗着澡睡着了怎么办?晕倒了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可能。
倾欢强自振作,转身进了浴室。
腿重的像是灌了铅,脱衣服的动作都艰难无比。
等身上的衣服都褪去,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倾欢有种被人揍过的酸痛乏力感。
强撑着才洗完澡。
水声一停。
门就叩响了,闻劲拧开门,递了干发帽进来。
倾欢包好头发。
闻劲再次拧开门,递了浴巾进来。
内裤。
睡衣。
睡裤。
一个递。
一个穿。
仿佛做过无数次。
水蒸气熏得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倾欢站起身。
晃了晃。
门再开,闻劲大步进来,稳稳抱住了她。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闻劲那被血色浸润的眼底。
倾欢想问,你着急了吧?对不起啊!
可动了动嘴唇,大脑陷入黑暗。
再醒来,是被手背的刺痛扎醒的。
针头还没扎进血管。
倾欢已经下意识收回了手。
“倾倾……”
闻劲走上前。
倾欢把胳膊藏在被子里,“闻劲,我不打针!”
看了眼腕表,倾欢才睡了半个小时。
而她现在的状态,仿佛惊弓之鸟,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惊醒她。
闻劲上前安抚她,“是营养针!”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只除了昨天在医院吃下去的那一口三明治。
倾欢像失去知觉,感知不到饿一般。
可营养针和吃东西之间,倾欢坚持不打针,“我可以吃东西。”
挥退护士,闻劲打了个电话出去。
像是一直准备着的,病房门敲开,有人进进出出。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小桌板上便摆满了吃的喝的。
扫一眼,想喝粥。
可倾欢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就仿佛那不是她的胳膊。
闻劲调整了一下床的角度,又往倾欢身后塞了个枕头,问她:“想吃哪个?”
倾欢眼睛都睁不开,“粥吧。”
一口粥一口菜,倾欢喝了小半碗粥就摇头说不吃了,“阿布呢?”
“伤口感染,已经处理好了。在你隔壁病房……”
闻劲端走小饭桌,坐在床边,掌心温热轻抚倾欢的额头发顶,“倾倾,你好好睡觉,睡醒了,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好……”
声音近乎梦呓,睡意来袭的前一秒。
倾欢猛地睁开眼睛,“陈序呢?他没事吧?”
直升机起飞的前一秒,她看到魏逸风高高举起了手杖,两人缠斗在一起。
闻劲温声道:“你哥赶到的及时,陈序没事。”
心知倾欢心里惦记太多人,闻劲亲了亲她的眉心,“爸妈还不知道,宋池野告诉他们,你帮顾烟暖房去了。”
不知道啊,那太好了!
眼皮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倾欢眉心舒展开来。
闻劲抚过她的眉心,一下,又一下,“桉桉画了幅画,说要送给你。萱萱拿到了美食品尝家的奖状……”
美食品尝家?
干饭小达人还差不多。
男人声线醇厚,不疾不徐。
倾欢沉沉睡去。
大片黑暗来袭,仿佛又回到了进入黑屋的那一刹那。
倾欢身体紧绷。
温暖的怀抱包裹住她,暗香来袭。
清冷凛冽的雪松香气里,眼前的黑变薄变浅,仿佛置身雪后的松林。
倾欢身体舒展开。
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闻劲肩膀放松。
嗡!
嗡……
手机嗡嗡的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