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庭洲的计划一直很顺利。
严秘书收集完所有异常账户和异常交易证据,汇总成法律文件,跟商庭洲法务部的亲信反复商讨。
他一直没有抽出时间。
直到三天前,才收到一份海外地址寄来的包裹。
里面包含几张病例附件。
还有一枚U盘。
严秘书看过后,心里一惊,立刻敲开总裁办的门。
“商总,您之前派我去国外查夫人的病历记录。”
商庭洲正盯着集团股价的走势,他目光没离开屏幕,只问:“有什么问题吗?”
严秘书有口难言。
“您......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如果姜樾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病历左上角的Logo和名称,是自己在国外住过的那家精神病院。
商庭洲不知道那家医院。
但mental hospital几个字还是认识的。
他的表情有瞬间失神,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再加上不久前才病过一场,整张脸像张画布,无论是眼底的血丝,还是眼下的乌青,都十分明显。
严秘书从来没见过老板露出这么破碎阴沉的表情。
一时不忍。
“应该是......当年在国内就有这个苗头,再加上产后抑郁......”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商庭洲脊背僵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钉在椅子上。
他声音很轻。
轻到严秘书分不清商庭洲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他说话。
“当年,医生分明说过,她的抑郁症不是很严重。”
“只要平衡激素水平,离开别墅,就能恢复正常的。”
“怎么会这样?”
严秘书没有回答,也无从回答。
他很有眼色地离开办公室。
商庭洲听到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脚步声。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他的指尖悬在文件上方,迟迟没有攒足勇气翻开下面的病历。
精神病院的英文刺得他眼瞳发酸。
屏幕上红绿交错的涨跌曲线早已沦为了模糊色块。
他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清楚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是因为那些涨跌曲线活着,还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否则,怎么会把自己喜欢的人逼到这个地步呢?
一行行诊疗记录钻进眼底。
重度抑郁伴随躯体化症状,产后抑郁诱发的精神症状加重,多次入院干预......
密密麻麻的就诊日期和药物记录,占了三页纸。
横跨姜樾产后两年时间。
商庭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攫住,他把病历攥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他难以想象。
姜樾一个孕妇,是怎么在异国他乡,独自完成产检,精神治疗,最终生下哆啦的。
U盘静静躺在桌上。
商庭洲颤抖着把它插进电脑里。
是姜樾接受诊治的视频和录音。
商庭洲最先点开的是一段产后六个月的录音。
音箱里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能听到姜樾压抑沉重的呼吸声,轻得像随时都会断掉。
医生用温柔的英文引导着。
很久之后,姜樾才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哭过的哽咽。
“今天宝宝睡的不好,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医生,你说宝宝会知道自己没有爸爸吗?”
然后是一段产后三个月的。
“我今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陌生,我不想吃饭,也不太想睡觉,听到宝宝哭,我也想哭,这样会不会太烦了?”
产后一个月。
“医生,我感觉我很不正常,我没有办法照顾宝宝,我甚至......担心自己发病时会伤害到她,我是不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感觉,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姜樾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我感觉心里有一个洞,风一直往里灌,宝宝会冷吗?”
“医生,我好想撑不下去了,能不吃药吗?”
越往前,姜樾的回答越没有逻辑。
有时几乎是跳跃的。
商庭洲知道,这是一种引导病患倾诉自己的方法,可以让他们逐渐找回沟通的感觉,也可以通过回听录音,让患者感觉到自己在逐渐痊愈。
这么多份录音中,一直没有关于商庭洲的内容。
这个名字好像一个符号,一个伤疤。
患者太疼,所以总是不愿意触碰。
直到后期快要出院的时候。
姜樾才用更平稳,更冷淡的声音说:“我前夫叫商庭洲,很有钱,也只有钱。”
“我以前很喜欢他,喜欢到降温就想帮他收拾冬天的西装,我知道他喜欢干净,连袖口领口都要熨到平整。”
“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我煮了两碗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还是倒掉了。”
“还有一年过年,老太太在别的城市,那里能放烟花,我站在别墅的阳台上,一个人看了一整晚,我其实很想找个人一起看的。”
“今年我不等了。”
这些录音里,有些失望,有些开心。
有些带着碎碎念,很温柔。
最终,录音里不再有哭声,只有一声绵长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痛哭更让人揪心。
商庭洲听起来,像刀子。
他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掉下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尤其是录像中。
姜樾双手控制不住发抖,连端起一杯温水都无法做到,总是弄得水花四溅。
因为身体僵硬,走路歪歪斜斜。
商庭洲这才体验到,什么叫心疼到受不了。
于是,视频里的姜樾在掉眼泪时。
他也差点哭到缺氧。
视频里姜樾挣扎时。
他也死死咬着自己攥成拳的手背,尝到血腥味。
商庭洲觉得上天有点残忍。
怎么会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明白。
姜樾是如何在无数个无人关照的夜晚,独自发病,独自崩溃,把成堆的药片咽下又吐出来的。
他恨不得有病的是他自己。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窗外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
商庭洲只觉得冷。
严秘书走进来,闻到很浓的葡萄酒味。
商庭洲仰倒在沙发上,衣衫凌乱。
如果忽略掉场景。
跟那些大街上借酒消愁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严秘书本不想打扰商庭洲,只是没办法。
“商总,出事了。”
商庭洲好不容易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严秘书又重复了一次。
“商总,出事了,我们查到夫人在国外接受治疗的资料,不知道为什么,程苡安那边也有一份,我刚得到消息,他们准备发通告黑夫人。”
商庭洲瞬间清醒。
“他们黑什么?”
严秘书:“他们想污蔑夫人吸......违禁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