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庭洲？”
“放我出去......水进来了，凉，放我出去......”商庭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他的手胡乱抓挠，声音也又哑又低，几乎听不清，“太黑了......妈妈，救救我......别淹死我。”
姜樾的心被钻了一个小孔。
一抽一抽疼。
她轻轻拍商庭洲的脸，摸到一手冷汗。
商庭洲却像是被魇住了，呼吸越来越急。
“我听话......我不吃饭......别关我。”
这么多年，姜樾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即使在梦中也像被恶鬼追着跑似的。
姜樾叫不醒他，干脆使劲拧了他胳膊一下，又把昏暗的床头灯开到最亮。
只见商庭洲的胸腔猛然起伏。
像是憋在水里的人终于获救。
“商庭洲，你做噩梦了。”
姜樾伸手扶住商庭洲的后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眼睛里全是心疼。
商庭洲脊背弯着，低下头。
冷汗‘滴滴答答’落在深蓝色的床单上。
他手上青筋暴起。
“帮我开窗。”
商庭洲痛苦地按住额头，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不像活人，像一张纸画。
姜樾没说什么半夜开窗会感冒的废话。
任由冷风灌进房间。
商庭洲这才清醒稍许。
“我刚才吓到你了？”
他顺手抓过床头的外套，披在姜樾身上。
“我没事，你回去睡。”
姜樾没动。
她原地站了会，等商庭洲的呼吸彻底平复后，才把窗户关上，再次开口。
“是因为那个地下室吗？”
商庭洲浑身一僵。
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把头埋得更低。
姜樾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过来给他看。
日期和时间被点亮。
商庭洲早就不是那个无助的孩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商庭洲道：“这是我十岁以前住的地方，是我父母的房子。”
姜樾察觉到，他说的是房子，而不是‘我跟父母的家’。
商庭洲将被冷汗浸透的发梢向后捋了一下。
靠在床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起父母是因为商业联姻结合。
“其实在生我之前，我母亲还怀过一次孕，是个女孩。”
“我父亲那个人，要说他有做生意的天赋，或许没错，但是做人，他还不如我。”
商庭洲露出苦笑。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以及贬低他的快感。
“最初怀孕时，我爸在家住过几天，发现是女孩后就开始在酒吧里过夜，每天换一个小姐，那边办完事，还要回家恶心我妈。”
“后来我妈上门找过一次，孩子就是在那时候流掉的，已经成型了。”
“他不喜欢受人摆布，公司又全在我爷爷手里握着，他反抗不了别人就变着法地折磨我妈。”
姜樾想起商庭洲从前非常厌恶生孩子。
“这样的事反复过几次，只要我妈怀孕是女孩，我爸就能想尽办法给折腾掉。”
说完这句，商庭洲陷入了沉默。
姜樾道：“后来他们有了你。”
“没错，直到他们有了我。”
“我爸在公司受制于人，回家就家暴我妈，我妈一边在外人面前装幸福，一边找各种理由惩罚我，这就是我们家的生态链。”
商庭洲挑唇一笑，充满讥讽。
他小时候也调皮，也爱玩，但这显然不符合母亲体面的人设。
于是，他们开始罚他不许吃晚饭。
寒暑假，其他同学都商量着去哪旅游时，商庭洲在他小小的，连光都没有的地下室里关禁闭。
那对夫妇对外美名其曰，说商家奉行的是精英教育。
私下里却丑态百出。
当爹的总是带着不同小姐上门，就在离妻子一墙之隔的地方为所欲为。
商庭洲的母亲破口大骂，却被人家当成助兴的玩意儿。
商庭洲在楼下听到实木床‘吭哧’作响。
他小时候不懂，问过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结果他脸上多了五个掌印，连续三天没吃晚饭，后来，他便不问了。
别墅里的生活日渐消沉。
或者说，是他的母亲日渐消沉。
身为集团的掌上明珠，婚姻失败，事业失败，就连性格都变得诡异起来。
她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个好儿子。
于是，商庭洲的日程表从十行变成了二十行。
有一次，他因为太过疲倦，在法语老师的课上站着睡着。
当晚就被锁紧地下室的儿童房里。
北城的夏天总是会毫无预兆地被暴雨袭击。
别墅里最先被淹掉的是地下室。
浑浊的雨水顺着楼梯口不断倒灌。
商庭洲按照老师教的拔掉插销，可别墅的总电源在客厅，他无能为力，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可这门板是加厚过的。
理由是商庭洲被关进地下室总是哭闹，妈妈睡眠浅，必须要选隔音效果最好的。
商庭洲的嗓子喊出血来，被雷声盖过。
转眼，雨水已经没过小腿。
商庭洲爬到组合床架的上铺，床的四个角是用橡胶包裹的，好歹是绝缘体。
插座被大雨吞没时，一阵噼噼啪啪的电流窜过，每隔几秒就要闪一下。
外面惨白的檐灯轻轻晃荡。
氧气越来越少。
商庭洲至今能回想起泥沙灌透帆布鞋，唯一的窗户被水汽侵蚀爬满雾气的样子。
楼上。
他的妈妈刚刚酗完酒。
在习习凉风里睡梦清甜。
“妈妈，不要淹死我，救救我。”
是商庭洲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