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一滴水坠入深海。
梦里,我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上古时代——
神祖开天,清气上升化神,浊气下降化妖,煞气凝聚为魔……
神祖携八千天神征战四方,化分三界。
西王母制定天地秩序,女娲黄土捏人,炼石补天。
伏羲以身稳天地,人皇携人族向天神发起战争……
人神相残,神祖震怒,收人族无尽寿元,赐人族生老病死。
天梯断,洪水泄,九州沉,天地昏暗。
女娲含泪为人族求生机,二度以身补天——
遥远的神明,终会在时光的洪流中,于某一个节点,再相逢。
“我们俩是同时诞生的,为什么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就不能我是姐姐你是弟弟么?”
荒芜的人间,我与紫衣尊神慢步走在水光粼粼的小河边。
微风拂面,摇晃我发髻边一对珍珠凤凰步摇。
紫衣大神闻言挑了挑飞扬入鬓的剑眉,好笑着配合道:“你若想做姐姐也可,但做了姐姐,就不能朝弟弟撒娇了。”
我憋了口气鼓起腮帮子,双手揣袖子里:
“那不行,我不找你撒娇还能找谁撒娇?找西儿的师兄长烬吗?
但我没有找陌生人撒娇的癖好啊!
找神祖,神祖一高兴,又要给我挑伴侣。
君池上清他们又忙得很,我在他们面前就没有不正经过……
咱俩在这世间还没有天与地时,就已经认识了。
开天之前,那么多次洪流,都是你勾着我的尾巴,缠着我的身子,把我护在怀里的。
在这世上,我最信任你,也只能找你撒撒娇,说说心里话了。
羲羲你就偷着乐吧,好多事我连西儿都不方便说……全告诉你了。
我知道,你现在是跟随神祖平定叛乱的功臣,身边不缺爱慕者,什么神女仙女仙子仙侍,都巴不得每天能借公事之名,多看你几眼。
我这个千里之外的妹妹,你早就不稀罕了。”
“你瞧你,我才说一句,你却回了我一大堆有的没的,我何时,不稀罕你了,嗯?”
紫衣大神握住我的肩膀,眉眼染笑的无奈将我搂进怀里,温声轻哄:
“不是才两年没来看你么,怎么怨气如此大?娲妹以前,也没见如此惦记本座啊。”
我瘪嘴,趴在他坚硬结实的胸膛上,委屈用手指头戳他心坎:
“才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呢!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
他闷笑出声:“傻瓜,我每个月不是都有给你写信么?”
“谁要你的信了!”我着急道:“我要你的人!我要你出现在我眼前,我要你,朝朝暮暮陪着我!”
他摸摸我的头,柔情似水安抚激动的我,温润应下:
“好,过几年,三界便安稳了,战事收尾,我第一时间回来陪你,与你朝朝暮暮不分离。”
我虽然心里还是不大高兴,但,此情此景、此时情势,也只能勉强接受了:“嗯……伏羲,我等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深情在我额头吻了一下……
突然轻笑。
我不理解地昂头审问他:“你干嘛无故发笑?”
丰神俊朗的神明端方儒雅地和我笑谈:
“我突然想起,娲妹刚才那个问题……已经问了我很多次,很多年。
从开天辟地那日起,问到如今。
次次问,次次自己放弃。
想做姐姐,但最终,都选择老实当妹妹了。”
我憋屈叹道:
“那又如何,我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当姐姐不能这么不稳重,但我就想这样抱着你,和你贴在一块儿。
好多个夜晚,我睡着睡着,就会突然怀念起,天地未开的那段时光。
那时,没有三界,没有战事,只有你我,日日依偎在一起。
伏羲,你离开后,我好思念你。”
“我又何尝,不思念娲妹。”
他抱紧我,温柔哄着:
“这个世间,很快就太平了。你我,也很快便能长相厮守,得偿所愿了。”
“等你忙完,就来人间。对了,给你看西儿最近创造出的小花花!”
我开心从他怀里出来,拂袖往水边一扫,水岸上就徐徐生出一簇簇红枝绿叶,金萼红瓣的火色蔷薇花,
“看!前段时日我被一片草叶子划伤手,血滴在了地上,西儿正好在旁边,稍一施法,就长出了这种如火如荼的小花。
我和西儿给它取了名字,叫蔷薇!”
“蔷薇……”紫衣大神看罢弯唇夸赞:“和娲妹一样美。”
我牵着他的手又带他去看我的其他成果:
“你两年没过来了,给你看我最近捏的小人儿,他们已经学会生火烤肉了!”
一晃眼,我与他出现在了人族聚集地,平原上一个个遮风避雨的小茅草屋里,那群可爱的小人儿正在劈柴做饭。
头上戴着桃花花环的小女孩追着哥哥从茅草屋里跑出来,嬉笑打闹着嚷嚷:“阿兄!给我风车!那是阿娘给我做的!”
“阿兄,你再欺负我,我放大黄咬你了!”
“阿兄,你别把我的芭蕉叶风车玩坏了……”
小男孩跑出自家栅栏,昂头看见我和伏羲,欢喜撒脚丫子就朝我们奔过来——
“父亲母亲!”
小女孩也瞧见了我们,跟着扑来。
“阿父阿母!”
我牵住男孩的手,摸摸男孩脑瓜子拿他没办法道:“长生,你又调皮,总逗妹妹做什么?”
伏羲抱起小女娃,欣慰道:“阿父阿母的小宓妃都长这么大了?两年不见,都会满地跑了。”
小女娃傲娇地仰起稚气脸蛋,俏皮道:
“我都已经五岁了!阿父上次抱我,我才三岁!
我都已经两年零三个月没见到阿父了,阿母说阿父在外面打仗,阿父很辛苦。
可是阿父,你为什么要和人家打架呢?是别人欺负阿父了吗?”
伏羲挑眉耐心解释:
“阿父在外面和别人打架,是为了把别的凶兽猛兽坏东西,都赶去深山老林。
这样,就不会有坏东西来伤害阿父阿母的孩子们了。”
小女娃天真张大嘴:“嗷,我知道了,阿父是和外面的老虎打架!”
伏羲低笑:“是比老虎,还可怕千万倍的东西,只有把它们赶走,你们才能太平,才能安全。”
小男孩把一枚野果子塞进我嘴里:“母亲,吃果子!我刚从后面的大树上摘的!”
我疼爱地揉揉小男孩脸蛋:“长生最乖了。”
附近的人族听说伏羲回来,纷纷捧着食物出来和伏羲说话——
“父亲辛苦了,我们刚猎得鹿肉,父亲尝尝。”
“父亲,这鸟蛋也好吃!”
“父亲母亲,等会在咱们这吃饭吧,我们大家好久没见父亲了,很想念父亲!”
“阿父,你留下来,我们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成员啊!”
“嘿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父亲,我们刚诞生不到两年,以前只在母亲的画像上看过父亲……”
“父亲母亲,我们真的很爱你们!”
“等父亲忙完回来,我们一大家子就团圆了!”
炊烟四起,人间遍地烟火味——
夜晚,我倚在伏羲肩上看月亮:
“我们的这些孩子,都被我养得很好,他们很聪明,什么都一教就会。
感受过儿女绕膝的快乐……就不想回到神界了。
伏羲,我想捏很多很多的孩子,我想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好好生存,欢喜生活。”
“嗯,阿兄支持你。”他拍拍我的手背,柔声说:“下次回来,我教他们酿酒、术学、织造。”
我笑:“上次你教他们做水车,他们研究了两年才完全熟练掌握,你啊,就不能先教点简单的。”
他拿我没办法道:
“娲妹就是慈母之心,为兄会教的,都是他们肯定学得会的。
人族,已经诞生不少年了,有些生存技能,必须教给他们。
不然离了你的庇佑,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我努了努嘴。
他握住我的指尖,用心良苦道:“何况,只有人族足够强大,才不会被神族压迫,不会被神明,说抹去,便抹去了。”
我抬起脑袋,怔怔扭头看他:“阿兄……你也希望,人族能生生不息,世世繁衍下去?”
他与我对视的紫眸里藏着万千星辰,璀璨星空,默默与我十指相扣,轻道:“做父母的,怎会不希望孩子好?”
“娲妹,人族,是你我的孩子。”
时光如水,飞速流逝。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天地动荡,三界不稳,混沌时期的洪流又出现了。
它要冲垮神祖构造的这个新世界——
众神陨落,天地倒置,三界处处是能焚尽世间万千生灵的烈火。
那是神妖魔第一次联手,只为守护这个世界不被洪流冲垮击溃,再次夷为混沌。
也是那一回,我亲眼看着我爱的人,元神化作万千道强大神力,融入天地,贯穿三界,逼退洪流,强迫天地翻转归位——
烈火熄,洪流化作滚滚火浆,被封入高山地壳之下。
我的爱人,用全部神力在大地之下织出一张地网,永远封印了那股混沌洪流。
天界恢复祥和,大地恢复生机,神魔休战,万妖狂欢。
可我的爱人,却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们同日诞生,在混沌时期,便已相依相守了数十万载……
我们一同,来到了这个新世界。
可他却将我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再不会有人拥我入怀,温柔抚摸我的头。
也再不会有人用桃花梳,细心为我打理长发……
我浑浑噩噩不知又熬了多少栽。
人族反天,欲与神斗。
他们捅破了天,搅得三界硝烟四起,没有宁日。
神祖说,人类已被无休止的欲望浸染,留着终成祸患,不如毁灭……
我站在高山之上,看着山下自相残杀的孩子们,只觉得心如刀绞。
我求神祖再给人族一个机会。
这个世界已经带走了我的丈夫,难道还要杀尽我的孩子么。
黄河之畔的玉灵花开那日,西儿带了两根笋子来,分给我一根,找我生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做,就去做呗。”
“没关系,神祖真要灭人,我会拦着的。”
“今年的笋子是不是比去年嫩多了?我特意挑的两根品相最好的……”
她低头说着话,语气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只是眼眶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个不停。
“花孔雀没了以后,你就生了病……说来也可笑,神怎么会生病呢。”
“可你就是生病了,你不会笑了,我陪你荡秋千,你也不会开心地大喊出声了。”
“你的神宫里,永远只有蔷薇与玉灵花。”
“你画了一屋子花孔雀的画像,一张比一张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但你只会画花孔雀了,你连山川河流都不画了。”
“本来指望时间久点,你自己慢慢释怀,谁知道又出了这件事。”
“我知道那些小人儿哭着伏在你腿上,喊父亲母亲救命,你会遭不住。也知道,神祖让你抹杀自己的孩子,你做不到……”
“你啊,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你去吧……”
“这世间,我替你守着。”
啃了一口的竹笋放在地上,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朝她浅浅一笑。
起身离开后,魔祖君泽安从林子里冲出来,着急质问西儿:“你怎么能让她走了呢!她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西儿沉声道:“放她去吧,我们、留不住她的……”
梦里我的结局怎样,并没有出现。
后来,我跌进了无尽黑暗……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找到爱人,保护孩子。
猛地清醒过来时,枕头已经被我哭湿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起来,抬手擦擦眼泪。
躺着身边的男人开了灯,坐起来安慰我:“阿萦,你梦见什么了?”
我扭头看他。
目光落在他这张熟悉的容颜上时,无数年思念在眼底顷刻决堤,凝成滚烫泪水,湿了脸颊……
猛地抱住他,我闷在他胸膛上委屈哭出声:“梦见你了。”
他罩在我后脑勺上的大手僵住:“阿萦……”
我抱紧他,深更半夜哭得肝肠寸断:“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