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十五,黄道吉日。
清晨六点,小白风震野他们扛着大包零食,相继飞进了藏息铃内——
我将藏息铃挂在腰间,招呼上小银鱼。
牵着帝曦的手,和帝曦一起离家往黄河岸边去。
黄河岸头,苏苏抱着小琉璃,杨大哥阿乞,杨泽安,还有我妈一道过来给我们送行了——
“二姐,我在家等你和姐夫回来!”
“萦儿,和龙王陛下,一路顺风。”
“龙君,小萦,一路顺风。”
“小萦,等你回来给我带海螺——多带点,琉光喜欢!”
“妈,爸——带上我啊!”
小银鱼飞在我身侧冲琉璃扮鬼脸:“略略略,谁让你怕水!”
小琉璃在苏苏怀里生气挥舞小爪爪:“小姨,你看它又犯贱!”
我无奈地冲大家挥挥手:“过两天就回来了,大家不用担心!”
打完招呼,我才扣住帝曦的玉指,与帝曦一道化作流光飞进黄河——
与帝曦手牵手逆着水流飞在浑浊黄水中,连续飞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安稳落入黄河水底。
“我的天啊,这黄河,好大啊!从咱们家到黄河龙都,竟然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难怪大王每次回龙都,一来一回都得半天时间起步。”
“废话,黄河九曲十八弯,连绵数万里。你以为是你家那臭水沟啊,刚起飞就到尽头了!
大王与小萦这次还用的是最快的速度呢,换做我和云响,我们俩这修为、至少一个半小时才能飞回龙都……”
“黄河底下,竟和普通的海族城市差不多,我还以为黄河底下全是泥水儿呢,现在看,底下好像比上头还干净。”
“那当然了,我们黄河可是有清洁系统的,会有专门的鱼族净化河底的水质环境。”
“高级!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对啊大王,现在去哪?”
藏息铃内的仙家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帝曦牵着我的手,从容拂袖,镇定道:“碧瑜和我越的见面地点,在、黄河龙宫宫门口。”
“黄河龙宫宫门口?”小银鱼好奇甩尾巴:“大王没有告诉碧瑜大人,您现在进不去黄河龙宫么?”
“本王自然告诉他了,所以,才约在黄河龙宫宫门口。”
柳云衣担心道:“可,大王您现在公然在黄河龙宫宫门外现身……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柳云响也察觉出不对劲:
“是啊大王,碧瑜应该是当年唯一一个清楚你去向的知情人。
如今你破了封印的束缚,恢复自由,你还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广而告之,你也没有设法通知那位代理龙王。
碧瑜上来就约你在黄河龙宫宫门口相见,我怎么有种,心里不踏实的感觉。”
小白弱弱开口:“是不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柳云响:“嗯,像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先引诱大王去黄河龙宫,然后再一举拿下、一网打尽、一……”
帝曦黑了脸:“你就不能说点好词?”
柳云响着急道:
“哎呀王兄!你也清楚,咱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位代龙王到底是敌是友,还不知道黄河龙宫外的那层结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啊,你是前任龙王,当然,你也是现任。
天界并未更改黄河龙王的人选,你还在黄河龙王的位置上。
但你已经离开龙宫一千年了,这一千年,天界为了让黄河水族一切事务正常运行,特意敕封了一位新龙王,让他做代理龙王。
他都掌权掌了一千年了,你这突然一回归,搁古代,那就是太上皇回宫啊!
沈沐风你说,古代在外颠沛流离多年的先皇、太上皇突然回宫了,会是什么下场?”
沈沐风斟酌道:
“嗯,很危险……我生前那个年代的前朝,就有这种先例。
皇帝微服私访失联,朝廷群龙无首,半年后百官推举了皇帝的亲弟弟做新皇。
新皇掌权五年,掌权期间,尊那位生死不明的前皇帝为太上皇。
五年后,前皇帝靠乞讨一路逃回了京城,出现在了皇宫宫门外。
可新皇得知消息后,却说门外的乞丐是假太上皇,冒充太上皇欺君,要把太上皇直接拉到菜市口砍了。
好在有几名前皇帝执政期间的忠臣收到风声及时赶到,这才为太上皇证明了身份。
然而,太上皇归宫后,新皇迟迟不愿意退位,还将太上皇打入了冷宫……
后来,太上皇在冷宫中活活饿死了。”
颜如玉:“啧,太可怕了,一路乞讨逃回皇宫都没被饿死,反而在进宫后被饿死了。太可怕了。”
柳云响接着道:
“对呗,王兄你看多恐怖!
万一那新龙王不愿意让权还政,不希望你回黄河龙宫,想除了你这个心头大患可怎么办?
还有那个碧瑜,千年未见,万一他已经投靠了新龙王,万一这就是他和新龙王联手设的局,那咱们岂不是羊入狼窝了!”
小白瑟瑟发抖:“就是啊,万一咱们刚过去,对方就冲出一万个人把咱们包围了、就地斩杀了怎么办!”
帝曦冷脸威严道:
“本王相信碧瑜,碧瑜是本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会背叛本王。
如果……他真的背叛了,今日是在设局捉拿本王,本王就炸了黄河龙宫,亲手掀了他的天灵盖!”
柳云衣:“……行吧,既然大王已经做决定了,那咱们只管誓死跟随大王就成!”
余惊云:
“对!咱们只管跟着大王,保护大王!
大王你别害怕,我老爹还不知道我还没死透,他们要是真敢斩杀咱们,我就放信号弹摇人!
我北海百万水军,定能一夜踏平黄河龙宫!”
风震野:“嚯——真没看出来你原来底气这么足!”
北璃月:
“呵呵,那你以为。
这家伙是北海最小的皇子,重点是,他们兄弟十八个,他是唯一一个,由北海龙君亲自养在身边带大的。
你知道幺儿对于北海龙君这个十来万岁的老家伙来说,分量有多重吗!
龙君是不知道他老儿还活着,要是知道,早就跑黄河边来要人了!”
我诧异道:
“那你、为什么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一直没提过回家?
你如果告诉我你家是这个情况,我肯定会把你送回北海的,你也不用跟着我,遭这个罪啊……”
余惊云叹气:
“哎——小萦,你不懂,有时候被溺爱也是一种负担。
我老爹已经溺爱到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整天亲自给我喂饭吃,我三天没拉屎他都要召来一大堆医仙给我把脉。
留在他身边,我永远也没办法长大。我啊,想做个独立有担当的大人!”
我:“……”
有些人寻寻觅觅求之不得,有些人身在福中,却渴望自由。
人类悲喜不相通!
颜如玉干笑笑:“是得学着长大了,要不然下回还吃枣被核噎死……”
我:“啥?!你是吃枣被核噎死的?!”
余惊云尴尬咳嗽:“咳,低调低调。我这不是不知道枣里还有核嘛!我以前吃的枣儿都是宫女们提前剔好的。”
我:“……”
我家这群仙家的死因,怎么千奇百怪的!
扭头不要脸地和帝曦说:“曦曦,下次我也要吃没有核的枣。”
帝曦温柔颔首:“没问题,本王给你剔。”
北璃月:“大王,我也要……”
帝曦:“滚!别不要脸!”
北璃月:“呜你太过分了,我主人、天帝陛下以前都没让我滚过……”
帝曦:“但是你主人不要你了。”
北璃月:“……呜,你更过分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来到了龙宫宫门外……
我昂头看着熟悉又壮观的水晶龙宫大门,发出了没见识的惊叹:
“哇——水晶宫,水晶门,水晶宫殿——现实看,比梦里,气派豪华一万倍啊!”
“喜欢?”
帝曦牵紧我的手,豪气道:
“若本王还能将它拿回来,这座龙宫,以后就是你的了。若本王拿不回来,本王就给你盖一座水晶宫。”
我十分满足地点头如捣蒜:“好!老公加油!”
仙家们臭不要脸的蹲在藏息铃里跟着复读:“大王加油!”
“老大加油!”
帝曦抬手化出一枚冰莲花型信号弹,将冰莲花往空中一扔。
冰莲花飞入水下天空,骤然无声炸开,冰花瓣霎时化作万千流光,向四面八方炸散——
消息传出的五秒钟后,紧闭的龙宫大门猛地被人从内打开。
紧接着就是无数身披水族银甲的士兵手持兵器涌出了宫门——
这来势汹汹的样子,难不成真要瓮中捉鳖?!
我紧张抓住帝曦的手,柳云衣他们惊呼一声“不好”,也立即从藏息铃内飞了出来,列阵挡在我与帝曦面前——
“保护大王和小萦!”
那些身披银甲的士兵拿着兵器把我们团团围住……
下一秒,龙宫大门内突然炸响了接连好几道火炮声——
我被炮声吓得险些丢了魂,但还是本能地往帝曦身前挡了挡。
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炮声过后,空中突然飘起了千万片翻飞的……
彩带?!
围住我们的水族士兵也齐刷刷俯身半跪,恭敬行礼,振奋高呼:“恭迎大王回宫——”
恭迎、大王回宫?
这是,欢迎仪式?
柳云衣他们都被绕糊涂了。
很快,龙宫内传出一阵年轻爽朗但不太正经的男子哈哈大笑声。
紧接着,一名身穿青色锦袍,墨发高束头戴龙冠,剑眉星目,长相俊俏的男人就大步迈出龙宫大门。
见到帝曦,更是加快步伐一路小跑着冲过来——
“大王!我的大王啊!你总算回来了!”
没良心的一把甩开站在帝曦身边的我,然后独自拥有帝曦……拥抱帝曦!
被甩出去的我:“???”
那家伙还在兴奋抱着帝曦着急邀功:
“咋样!老弟给你举行的这个欢迎仪式惊喜不!终于回家了,大王你开不开心!”
帝曦没好气地皱眉,被男子抱黑了脸:“不开心,本王还以为,你想将本王就地斩杀。”
那家伙一顿,然后,手上没轻没重地拍了帝曦后背一巴掌,拍得我犯心疼……
“怎么可能!我斩杀你?我有那个本事吗!”
帝曦眉心舒展:“滚开……”
那家伙臭不要脸地抱着帝曦不肯松手:
“不滚,一千年了,大王你知道这一千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每夜想你想的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您终于回来了!
这一千年,我都不知道做了几千次你回来后又突然消失的噩梦了!
大王啊,我们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我们从前从未离开过,我们吃喝拉撒都在一块。
你突然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多抱你一会儿又怎么了!”
帝曦:“……”
我默默退回柳云响身边,趁他们叙旧,与柳云响小声吐槽了句:“这俩……怎么看起来有点暧昧?”
柳云响:“一千年前,就挺暧昧的。”
我哽住。
帝曦蹙眉:“你把我老婆甩出去了!”
那家伙:“什么老婆?开什么玩笑你哪有老婆……”
我抽了抽嘴角。
帝曦冷冷提示:“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那家伙:“嘁,回头看看你也没……”
碧色眸子对上我的视线,他陡然一怔,僵住身子,瞬间石化……
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劲来。
小心翼翼地朝我伸手,轻轻握住我的胳膊——
温声试探:“你、回来了?”
我淡定点头:“嗯。”
帝曦道:“她,是转世,目前前世的记忆,还不全。”
他倏然眼眶一湿,扭过头一拳头毫不客气的擂帝曦胸膛上,感动不已:
“我就说,老天爷不能对你俩这么残忍……我还在想,你回来了,水神娘娘的事,我怎么和你交代……”
深呼一口气,他擦擦眼泪,展露笑颜:“回来了就好,都回来了、就好……”
“剩下的事,我们晚点再说,本王现在进不去龙宫,你看看,要不要在外面找个落脚点。”帝曦稳重安排道。
那家伙吸了吸鼻子,甩开袖摆一本正经道:
“你都回家了我还能让你住外面吗!
放心,前些天你和我说了结界的事后,我就带龙宫的大臣们联手尝试了七日,终于把那层结界给破了!
现在,你可以进来了。
我看你现在的修为还未完全恢复,无碍,等回宫了,我和那些大臣们慢慢给你恢复。
走,大王,水神娘娘,咱们回家!”
帝曦却还是犹豫:“本王回来的事,并没有事先通知代龙王,贸然进宫,怕会招惹来麻烦。”
那家伙揉了下鼻头,一脸迷茫道:“什么麻烦,什么没有事先通知,你不是通知过了吗?”
帝曦不解:“你提前告知他了?”
那家伙傻眼:“不是你亲自传信告知我的吗?”
柳云响走过来:“告知你有什么用,如今黄河龙宫不是由那位代龙王掌管么?”
那家伙一本正经摊手:“是啊!由代龙王代为掌管,我就是代龙王啊!”
柳云衣:“啊?”
柳云响:“你什么时候干到代龙王位置上了!”
帝曦亦诧异问道:“你竟是代龙王?”
那家伙拍拍胸脯:
“如假包换!那你以为这一千年你的奏疏都是谁给你批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想你?你跑了,你这偌大龙宫黄河所有事务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每天帮你批折子都批得手抽筋!
我感觉,我简直像是坐了一千年的牢,还是需要劳改的那种!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老子终于刑满释放了!
去他娘的奏折政务,老子要自由——”
我无奈咳嗽:“不至于吧,也就批个折子管管事,还能当老大,多好啊……”
“你在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幽灵似的飘到我身侧来,怨气极重地痛苦道:
“我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桌子奏折!
不是这边黄河决堤就是那边黄河发大水,不是河水淹了稻谷,就是河水冲了高楼。
这还是特殊大事件,更多的,是今天这个官家里的儿子和谁打起来了,明天那个官的小舅子收受贿赂,上岸吓唬老百姓抢美女。
还有,写折子互相告状的,写折子互骂的,写折子检举的,写折子拍大王马屁的,写折子汇报自家小老婆又生了几个孩子的——
他大爷的孩子又不是我的,上折子告诉我干啥!
那些折子不看吧,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看吧,我想吐。
自从当了这个什么鬼代龙王,我每天吃饭都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每天元气满满的起床,最大的梦想就是早点批完折子出去嗨。
结果呢,折子刚批完,我衣服还没换好,人还没从龙王神殿出去,上头发红头文件了,要求传达各项指令。
动不动呢,还要给我们远程开个会,会议纪要还检查,每年还要写工作总结!
我现在啊,严重的睡眠不足,我就希望哪天我能吃饭把自己撑得病个十天半个月,让我爽一把……
龙王不是人当的啊,这工作强度,我是扛不住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就要重回自己的岗位了,以后的破折子,你自己批!”
我:“……”
帝曦:“……”
我问帝曦:“你以前,也这么忙吗?”
那家伙怨气更重了:“谁知道他怎么干的!他以前每天都有大半天的时间闲着没事干!晚上无聊了还能拖我来下个棋!”
帝曦无奈扶额,深深看了那家伙一眼,想说的话最终只精简为一句:“你……还得练。”
“谢邀啊,我不想练了,我惜命,干了一千年代龙王,我感觉自己都折寿几万岁了!”
碧瑜甩开袖袍双手背后,一本正经地回忆往昔:
“想当年,你被封在血玉棺中,水神娘娘费了好大的劲,才为你证明清白,但你,还在封印内。
黄河不能无主,那些龙宫秘史,也不能泄露出去,天帝就想着,封个新龙王暂为你管理黄河龙宫。
可我怕啊,我怕封了别人,等你回来,龙宫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我更怕,新龙王会为了稳固自己地位,对你这位旧龙主下手。
我还怕,有了新龙王,子民们就渐渐忘记了你这位先龙王。
我怕你的寝殿被人占据,怕属于你的痕迹被人清理……
王位交代其他人手里,我不放心。
所以我就毛遂自荐,求了天后,我同天后撒了谎,我说,让我做新龙王是水神娘娘的遗愿。
天后相信了,没多久,我就被封了代理龙王。
虽然过了一千年作践人的鬼日子,但我每次快要撑不下来的时候,就想着、熬一熬,大王快出来了,就又能咬牙挺下去了。
这一千年,对我来说,像是一千万年那样漫漫长。
可我也知道,大王这一千年,过得比我还不好受。
水神娘娘当年将大王封印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娘娘封印大王时,大王还以为,娘娘也不相信大王……
奈何,娘娘当年走得匆匆,有些事,想来,也没来得及和大王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