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位于老城区的私房菜馆,做的是民国花城菜。
彩色玻璃酸枝木雕花的满洲窗,正对着一株玉堂春。要是时逢春天,一定是不二的美景。
江莱的茶泡到第二道,方觉夏如约而至。
她是一个人来的。
江莱前一晚给方阿姨发了信息,想约她单独见一面。
方觉夏一见到江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这身玉色的改良明制很适合你,不亚于你入祠堂那天穿的那套。”
江莱笑着放下茶盏:“阿姨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吉奶奶有福气,你也有福气。”方觉夏真诚地说。
江莱请她入座,菜很快叫起。这家私房菜极力还原民国时期花城味道,没有一点科技,连酱油都是自家酿造的,看起来不起眼,但滋味确实比现下市面上的粤菜高出一筹。
饭局过半,才切入正题。
江莱给方觉夏倒了一盏茶,温声说:“方阿姨,我和贺谨予已经离婚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想感情的债可以一笔勾销。”
方觉夏动了动唇,苦涩道:“你说这话,是你通透。我明白,一笔勾销不意味着原谅。那位盛先生说的话虽然直,但我后来想了想,你确实没有义务原谅他们。”
江莱执着小茶壶正在添茶,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她笑笑:“通达的人有福气。方阿姨,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方觉夏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今天找我来,要谈什么,我都已经想到了。”
她拿过放在身边的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本红本。
“这是那老宅子的产权证,还有宅基地证。那个房子是你还没离婚的时候,贺总买下来送给汐月的。我打听过了,这属于你和他的婚内财产,赠与无效。”
方觉夏把两本红本递给江莱:“江小姐,希望你理解我,父母的教育其实是有限的,儿女走什么样的路,是他们自己做主。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她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顿了顿,“这两本证,你先收回去。”
江莱翻开产权证和宅基地证仔细看了,然后合上。
“方阿姨,您这么明事理,我很感动。”她顿了顿,“不过,即使我拿着这两本证,也没用。”
方觉夏愣住:“没用吗?”
“没用。”江莱认真道,“本来我还很犹豫,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跟您说我接下来计划做的事。既然您这么通情达理,我也就不瞒您了。我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追回房子的产权。”
方觉夏更震惊了:“起诉?那汐月她……要吃官司了?”
江莱笑了笑:“阿姨,如今上法院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
“那,那我劝汐月现在就把产权人转成你,可以吗?”
“这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况且,我觉得您女儿不愿意。”江莱拿出一份资料,“方阿姨,我听说您有个侄子在美国,与您情同母子。他孩子最近想读私立名校,但是搞不到名额,我大佬(大哥)帮他搞定了。”
方觉夏怔了怔,打开资料,果然是她小侄孙的入学资料。
江莱温声说:“这边打官司的事,让我们几个年轻的自己去折腾吧。您侄子等着您回去,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需要人照顾。在美国,请一个保姆很贵的。”
方觉夏抿了抿唇,抬眼看着江莱:“江莱,我其实……早就想回美国了。这边的事,我看不惯也管不了,可我放心不下汐月。”
江莱说:“方阿姨,吉家做事是又分寸有底线的。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至于您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她又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大哥吉修泽的电话。他的人品,商界有口皆碑。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打他的电话问问。顺便也可以问问孩子入学的安排,这件事就是他亲自办的。”
方觉夏点了点头,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
“我后天就走。”方觉夏说。
***
方觉夏果然遵守约定,从饭局回去就订机票,过了两天就飞美国了。
江莱得知消息,立即通知法院执行查封。
为了控制社会影响,法院选择夜里去查封。
查封沈宅那晚,黄筝坐在车里,手机对准沈宅大门,开了私域直播。
而此时此刻,江莱坐在茶居里,悠闲地喝着茶,听着曲,看手机现场直播。
直播画面里,沈汐月被法警请出宅子,身上穿着整齐,但双脚却踩着一双拖鞋。
“你们凭什么强闯民宅!我要告你们!告到你们脱制服!”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巷子里惊起一连串狗吠。
执法者没空理会她。邻居们则偷偷趴在窗户后面看,还用手机拍下来。
法警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抬出来,搁在门口台阶下。
“别动我的东西!”沈汐月挣扎着想冲过去,被辅警拦住了。
“江莱!吉若莱!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仗势欺人了?你等着,我要把你们吉家干的这些事全抖出去!”
话音刚落,一只行李箱忽然砰一声倒在台阶下,拉链崩开了,衣服散了一地。
搬家公司的人愣了一下,急忙上前帮她收拾东西
沈汐月却在这一刻崩溃了,一边哭,一边抬手擦眼泪,还没忘了拿出手机打电话:
“喂,谨予……”
江莱熄灭屏幕,倒扣手机,拿起功夫茶杯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江莱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汐月几秒前还在给他打电话哭诉,这会儿他不是应该赶过去安慰他的白月光吗?
贺谨予一脸阴郁:“莱莱,非得闹成这样吗。”
“闹?谁闹?你说法院闹?”江莱笑了,“小贺总这是在诋毁法治社会?”
贺谨予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要拿回钱,我没意见。你要告我,我会亲自去应诉。只要你能消气。”
江莱把茶杯搁回桌上。
“抱歉,我并没有生气。你以为我是在负气做事?”
“好。你是有计划、有目的、有步骤地在做。”
贺谨予顿了顿,“能劝服方阿姨离开花城,我很佩服你。我说过,我帮沈家买回那个房子,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至于我该给你的,一分也不会少。三千万不够,我再加三千万。”
到了今天,到了此时此刻,他还以为这仅仅是钱的事。
江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